宣纸上不再是熟悉的天地玄黄,反而变成了诗经国风篇的《黍离》。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她眼神深邃,“可喜可贺啊。这是第一篇?”
“嗯,累得不想动弹。”
“看来我又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来一次了。”
上次学习千字文,尤其是最开始,叶济严格按照二十四字计划实行,总是要熬到半夜,精力全被消耗殆尽,自然无力交谈。
所以江皎月总是在休息日来找淮娘。
“我现在会写一些字了,大不了我们通信。”
淮娘艰难抬起头,见她孤身一人前来,“眷仪怎么没来?”
淮娘见过眷仪,江皎月后来来找她,都会带上眷仪。
眷仪名字很秀气,不过却是一个和她同龄的稚气未脱的孩子。她总梳着双螺髻,碎发杂乱无章反倒显得她俏皮可爱。
淮娘也很喜欢她。
“她啊,”江皎月头疼,“眼睛哭肿了,不愿见人。”
“哭肿了?为什么?”
起因说起来好笑,是件再小不过的事。
这些天干燥,眷仪手上张了倒刺。
江皎月不让她撕,但眷仪越看越不喜欢,撕了下,没想到扯到皮肉见了血。
她哼哼唧唧过来求安慰,但江皎月生着气,没搭理她。
“是我的问题,还以为桃花庵的事过去了,没想到眷仪还是怕的,见我不理她,她一时慌了神,再加上手疼,就哭了。”
“我哄了,但越哄眷仪越委屈……我看她哭,我气自己没用护不住她,她被那事伤的太深,竟以为我是在凶她。”
她闭了眼,但眼尾晶莹的泪花放大了红晕,“阿淮你知道吗,以前再怎么样,眷仪从来不会觉得我在生她的气,也不会因为我这种玩闹似的不理会而恐慌。”
“我好气啊……”
江皎月剧烈喘息着,企图通过大口呼吸空气来让自己平复下来。
淮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她调适情绪。
这时候一切安慰都是徒劳。
江皎月坐在她对面,隔着桌案,“介意我用你的纸笔吗?”
淮娘摇头。
江皎月执着笔,想了许久还是只写了一句诗。
淮娘探头,是她今日新学的诗经黍离。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后半句隐去了,淮娘不知是否是她有意为之,但倾向于是故意。
高高在上的苍天啊,什么人害我离家走?
什么逼迫我不得不离家?
淮娘顿了顿,反而念了一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你今日学了两首?”
“没有,只是老师顺口念了这句,我记着了,感觉挺好的。”
上午雪后初霁,叶济握着她的手,教她写黍离,到何此人哉时,第一次情绪外露。
她的叹息很轻,几不可闻。
她说:“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淮娘思绪有些悠远,忽然想起什么,起身穿过书房回了厢房,打开床板抱着一个黑漆木盒出来。
女户证明也在里面,被皇后给的腰牌压着。
在淮娘离开的期间里,江皎月按着桌面,悬停的笔尖蓄墨,落笔的第一个字近乎一个巨大的墨团。
直到淮娘落座打开箱子,转向她,江皎月才落下最后一笔,她抬眼。
“皇后给的?我也有一块。”
情绪跌宕过后总是平静,她想了想,“那日进宫就有了?”
淮娘颔首,“是。”
“这段时日没人来找你?”
这段时间淮娘几乎全扑在识字上,每日听完课,只会疲倦到恨不能立即入睡,哪来的功夫关注最近有谁拜访。
“不清楚,我之后问问桃红吧,她应该知道。”
江皎月不太想讲这个话题,“年关将近,你会休息吧,除夕可要去东府吃一顿年夜饭的。”
“可能不会上课,但每日课业还是要继续。”淮娘本想说会,可想了想叶济的性子,还是算了吧。
说起过年,江皎月支着脑袋,忽然想起曾经的一个想法,“我小时候守夜,听人说起秦淮有灯会,一连开十八日。我那时可想去看看了,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
只是后来经由老师教授,她才知道秦淮灯会最负盛名的原因其实是它丰厚的历史底蕴。
自南朝开始,至今五百年。
提起灯会,淮娘倒是产生了些思念的情绪。
“我阿娘说从前秦淮灯会,腊月二十三就开始亮灯了,但灯会确实是从正月初一一直到正月十八一直都有的。”
想起那时人头攒动,阿娘和生父轮番抱着她,生怕她走失紧张兮兮的样子,淮娘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只是前几年不是洪涝吗,朝廷要节省开支,灯会就只开到正月初五。”
她笑意温婉,“所以,我也没能见过真正的盛大的秦淮灯会。”
“这样,倒是可惜了。”
江皎月想了想,“京城虽说没有灯会,但庙会是有的。”
“庙会?”
“先帝大开恩典,特许正月初二至初七,京中取消宵禁。”
“京中大小寺庙遍布善斋,街市繁闹,还会有些云游商人和戏班子特地入京……总之,天南海北的人都凑在一块了。”
淮娘被说动了心思,“听起来怪有意思。”
江皎月这时也生动了些,“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水中央。这才是众生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