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长辈说话,淮娘安静听着,甚少发表意见。
正在淮娘点头之际,隔断的外厅传来异口同声的“大公子”。
是江德昆到了。
淮娘心中想着叶济的事,有些漫不经心地随众人看去。
男人一袭深色衣裳,振袖而入。
他步子迈的不大,速度由慢到快,准确来说,是先慢到她以为他停住了,而后才慢慢提速,越走越急。
淮娘试图回想从前他走路的姿势,可记忆模糊,她猛然意识到上次见面还是在两个月前。
竟然相隔这么久了吗?
她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江德昆入了内室便脱了御寒大氅,里头的衣裳被压出痕迹,他只得整理。
那外袍上绿竹丛丛,遮不住的青山隐隐。
生动极了,他透过那簇绿竹忆起一女子,逆着光看不清眉眼,她陡然起身震碎满身雪。
那是淮娘。
江德昆抬手制止外厅众人的行礼,迈进里厅。
里头的人衣冠楚楚,三两凑拢交谈,活似一副袖珍版清明上河图,栩栩如生。
那画面的中心赫然是那面容模糊的女子。
一步。
那女子懒懒看来。
两步。
画师笔尖微动,靓妆眉沁绿。
三步。
幽兰含薰待清风,不以无人而不芳。
指尖轻动,不自觉描摹。
如梦似幻,让人呼吸一滞。
江德昆上前一步,狭长上挑的凤眸倒映她清晰的面容。
怦然心动。
所谓喜欢与否的疑问,在这一刻得到肯定。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她歪头,他觉得可爱。
她眨眼移开视线,他仍觉动人。
江德昆拷问良久的良知在这一刻得到证实。
他认命闭眼。
当时白雪曾照,明月遮掩。
“昆山见过祖母、父亲母亲,两位姨娘。”
他一一见礼,无人知晓他冷静外表下惊涛骇浪的心。
见人到齐,淮娘起身站到江德昆身边,递给他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米汤。
江德昆不自觉攥着那只酒盏,米汤滑润似镜的水面漾起圈圈涟漪。
淮娘拎着一只酒盏,与他一起依次向长辈敬酒。
而后是江明月和她夫婿也起身敬酒,最后是江皎月。
她敬完酒就跑外间去找眷仪一块玩闹。
江父对此不满,但碍于老夫人的面子,到底没说话。
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淮娘心不在焉地数着碗里的米粒。
终于等到众人落筷,淮娘也随之停下。
又是一番场面话,老夫人和江父江母离席,江父临走前叫走了江德昆和文儒。
和文儒的依依不舍不同,江德昆像是知道江父会叫住自己,他淡笑着眉眼温柔,“或许要谈到深夜。你晚宴没用多少,想是不习惯,不若先行一步,我和母亲说一声,你要愿意可以带明月皎月回府上热闹一番。”
淮娘想了想,“我可以只带江皎月和眷仪吗?”
倒不是针对排斥江明月,只是不熟罢了。
她说这话时离江德昆近了些,发髻上碎玉串成的流苏相撞,声音叮当清脆,她压低了声量怕江明月听到多想。
“当然。”
她靠过来的瞬间,江德昆鼻尖嗅到一缕清幽的,独属于她的香气,“一切由你决定。”
说出口他才觉得这话纵容的有些暧昧不清,想起当时在马背,他帮她系兜帽时她后仰的举动,江德昆眸光微暗。
“今日本是除夕佳节,江氏子弟可以与生母相处的日子。明月会去陪文姨娘。”
淮娘听他这样说,瞬间打消了邀请江皎月的想法,“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回去吧。”
她想了想,“对了,我过两日想去逛逛庙会,提前与你说一声。”
之前出逃,事后江德昆担心侍从怕担责,会对淮娘出门的要求推三阻四,特地强调过这件事。
她随时都可以调车出府。
淮娘在知道这件事后,惊叹他心细如发的同时,也会在出府时提前告知去向。
“好,”男人语调温吞,“你决定好就行。只是庙会有许多细微而有意思的地方,非当地人不能知晓。”
淮娘顺着他的思路走,“桃红绿柳也不知?”
“不知。”
江德昆肯定,“皎月怕是会陪着宋姨娘,不若由我来充当向导?”
远处依依不舍离开妻子的文儒有些不满地看着江德昆,转头对江父道:“老师,还不去书房吗?”
江父捋着胡须瞥他一眼,失笑喊了一声,“昆山。”
淮娘闻言瞬间欲言又止,“你先去忙吧,江大人叫你。”
江德昆垂眼看她,直到淮娘不自在别过脸才移开视线,“好。”
语气中带了一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无奈和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