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千岛湖,春天快过完了,夏天还没来。湖边的树全绿了,水也绿了,不是冬天的灰绿,是那种带着光的、嫩嫩的绿。沈昭宁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湖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暖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窗台上的栀子花打了花苞,绿色的,硬硬的,裹得紧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赵恒在院子里擦船,蹲着,膝盖弯得很深,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他把船身擦了一遍,又用湿布把船舷上的水渍擦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伏案太久,沈昭宁推开窗户看向窗外。
赵恒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探头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江屿呢?不是说今天要来?”
“还没到。”
话音未落,江屿的车停在院子门口。他拎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来,放在沈昭宁桌上。“老吴让带的,自己腌的咸鸭蛋,说给你们尝尝。”沈昭宁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二十个咸鸭蛋,每个都用报纸裹着,报纸上写着日期。沈昭宁把鸭蛋拿出来摆在窗台上排成一排,青皮的,白皮的,大小不一。赵恒拿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说老吴手艺好,蛋黄肯定流油。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喝茶,吃橘子。赵恒说起儿子中考的事,语气平平的,但嘴角一直翘着。他儿子考了全县前五十名,能进重点高中,数学满分。江屿说厉害,赵恒说还行。
沈昭宁看着他们两个,一个在揉膝盖,一个在剥橘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排咸鸭蛋上。她想,这样的日子,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她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去木桩区看看那只碗。”
赵恒愣了一下。“哪只碗?”
“那只。第一次下水的时候,你拍我手背的那只。后来被人盗走了,不在了。但我想去那个位置看看。”
赵恒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只碗早就不在了。沈昭宁知道。她说“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赵恒看了江屿一眼,江屿没说话,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
“船我去准备。赵哥,你在岸上等。”江屿说。
赵恒说行,膝盖还没好利索,不下水了。
船开了。江屿掌舵,沈昭宁坐在船尾,赵恒站在码头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湖面上风不大,水很平,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沈昭宁看着湖面,想起第一次去木桩区,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条船,那时候是赵恒开船,她坐在船尾,什么都不懂。现在她知道水底下有什么,知道木桩是几百年前的,知道瓷器在水下会怎么腐蚀,知道铁离子会让pH值下降,知道尾矿库的渗漏点在哪里。她知道得太多,但她还是想去看那个位置。
船停了。江屿关掉马达,抛下锚。
“到了。水深十四米。”
沈昭宁站起来,穿装备。底衣,湿衣,BCD,配重带,脚蹼,面镜。她穿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仔细检查。江屿也穿好了,站在船舷边等她。他看了她一眼,做了个“OK”的手势,她回了个“OK”。咬住二级头,背滚式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