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后,钟印被早高峰的人潮挤上地铁。裤兜里的手机硌着腿,屏幕亮着妹妹发来的“记得买牛奶”,他回了个“嗯”,指尖在汗湿的屏幕上打滑。
地铁口的包子摊支在老地方,刚出锅的猪肉大葱包子蒸腾着白气,混着炸油条的油香扑过来。钟印扫码付了六块钱,塑料袋在手里晃出褶皱,他边走边咬,烫得直吸溜,肉香顺着牙缝往外钻。
“又啃包子?你也不吃不腻?”秦理靠在电梯口的墙上,正对着手机镜头扯领带,看到他这副模样,眉峰挑得老高。
“没办法,我长情。”
电梯门“叮”地开了。钟印把包子袋拧成麻花,怕味窜出来,干脆揣进裤兜——布料隔着温热的包子,像揣了个小暖炉。
电梯刚往上爬了两层,突然“咔”地顿住,开始往下掉。秦理啧了一声,两人默契地往后缩了缩——不用看也知道,是宋宇刷了卡。陆识檐放着专属电梯不用,偏要天天来挤“群众梯”,全公司都懂那句“拉近距离”是场面话,私下里都叫这“突击查岗”。
电梯沉到地库,门刚开条缝,就撞见陆识檐的西装裤脚。他跟宋宇站在外面,深色西装熨得笔挺,袖口露出的手表在昏暗里闪了点光,跟满电梯的通勤装格格不入。
钟印下意识又退了半步,后腰差点贴上轿厢壁。昨晚那个梦还在脑子里打转——一年见不了三回的人,今天偏撞上了,算什么事?
“什么味道?”
陆识檐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像冰粒砸在玻璃上。秦理的眼神“嗖”地弹过来,钟印这才反应过来,裤兜里的包子还在散发“罪证”。
“对不起对不起!”他慌忙把袋口拧得更紧,指节都泛白了。
陆识檐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像带了点黏力,在他脸上多挂了半秒——从他咬得发白的嘴角,滑到他攥着袋口的手。钟印后颈的汗毛猛地竖起来,赶紧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穿了半年的运动鞋,鞋边已经磨出毛边。
然后那视线就移开了,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电梯重新上行,钟印盯着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比昨晚梦里那阵慌乱还凶。
秦理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眼神里写着“你完了”。钟印无辜地摇摇头,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汗。
到二十三楼,陆识檐和宋宇出去时,钟印和秦理几乎是九十度弯腰送的。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秦理才松了口气:“陆总今天怎么回事?气压这么低!你也是,能不能吃点味小的?”
“包子又没错……抗饿又省钱。”
下了电梯,他叼着包子扑到工位上,一边嚼一边点开昨天的数据表。对他这种人来说,只要工资卡到账的提示音够响亮,天大的事都能先往后排。
午休时,钟印和秦理对着食堂的红烧小排埋头苦啃——这是全公司性价比最高的肉,晚来半分钟就得看别人啃骨头。
“那位爷这个月不是来过了吗?”秦理突然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压成蚊子哼,眼睛往斜对面瞟。
钟印正跟一块带筋的排骨较劲,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陆识檐端着餐盘坐在那里,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正用银质餐叉小口切着牛排,动作慢得像在做实验。
他赶紧把头拧回来,筷子差点戳到鼻子。
心跳又开始不老实,擂得胸腔发闷。昨晚梦里那个蹲下来跟他平视的陆识檐,和眼前这个用银质餐叉小口切牛排的陆识檐,怎么看都像两个世界的人。
两人手机同时“叮咚”响了。
工作群消息弹出来:下午两点半,工程研发部会议,地点二十三楼会议室。
“上二十三楼?”秦理皱眉,“咱们部的会啥时候这么正式了?”
“估计老板要听。”钟印扒了口饭,他们研发部平时开会,都是围着办公室的咖啡机,去二十三楼那间能坐五十人的会议室,八成是要听汇报。
回办公室刚坐稳,周阔就晃了过来:“钟印,下午你做陈述。秦理,记录。”
“好嘞师父。”两人异口同声。
钟印的PPT做得跟他的人一样实在,满屏都是图表和公式,连个过渡动画都没有。他最后检查了遍错别字,抱着电脑跟在周阔身后上二十三楼时,手心还是有点冒汗。
工程研发部二十四个人只坐了会议室的一半。钟印连上投影,点开文件时,余光扫到主位上的陆识檐——他正翻着手里的资料,侧脸在顶灯下发着冷白的光,指尖偶尔在纸页边缘轻轻叩一下。
“目前传感器融合算法已完成三轮迭代,在逆光、暴雨等复杂场景下,目标识别准确率提升至98.7%,延迟控制在0.5秒内……”他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这些数据他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倒背。
讲到决策逻辑优化时,他余光扫到陆识檐正看着他,不是看屏幕,是看他本人。那眼神不像评审时的审视,倒像是在看一段刚跑通的代码,带着点探究——钟印喉结动了动,差点把“误差范围”说成“误差饭”,硬撑着才把后半段讲顺。
“陆总,还有什么问题吗?”周阔适时开口。
陆识檐抬了下眼,指尖在文件上轻轻点了点:“没了。其他人呢?”
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几秒的对视只是钟印的错觉。
钟印在桌子底下悄悄松了松攥紧的拳头,后背已经沁出层薄汗。
回到办公室还没喘口气,手机就“叮”地跳出来一条短信——
“工行卡到账工资11481元。”
“发钱了!”秦理举着手机凑过来,“晚上撸串去?”
“不了,”钟印划开短信界面,指尖在屏幕上点着算账,“钟灵的学费3500,房租2700,爸妈房贷3000……”算到这儿,他顿了顿,“剩下的够吃饭和通勤,省着点能余几百。”
秦理撇撇嘴:“你这日子过得,比计算器还精确。”
钟印没接话。精确点好,不然哪头都顾不上。
晚上回到家,钟印累得只想往床上瘫。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钟灵举着手机蹦出来:“爸!妈!我哥回来了!”
镜头怼到眼前时,钟印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屏幕里父母的脸挤在一块儿,鬓角的白头发看得格外清楚。
“怎么天天这么晚?”妈又开始念叨。
“大城市下班晚嘛,我哥这是努力挣钱呢。”钟灵把镜头转过去,对着自己比了个耶。
钟印把手机塞回妹妹手里,换了鞋往厨房走,灶上还温着碗面,是钟灵的手艺。
“妈说,姑家表哥在老家买了套一百二的房,”钟灵挂了电话跟过来,“还问你啥时候在这边买房呢。”
“早着呢。”钟印端起面,热气扑在脸上,“你别听他们瞎操心,好好学习就行。”
“我今天看物业贴的招租广告,咱们这房要是正常租,一个月得六千呢。”钟灵扒着门框,“哥,你咋找着这么便宜的?”
“运气好。”钟印低头吃面,没说这房子是“凶宅”的事。当初中介把价格压到两千七时,他想都没想就签了合同——对他来说,便宜比吉利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