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玉镯,月白色的镯身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怎么了?”陆识檐问。
钟印说不清楚。“嗯……去那边看看。”
他逆着人流,走向展区最边缘的角落。
一架架崭新的战机从身边掠过,钟印越走越快,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终于,在展区最偏僻的角落,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架伊-152战斗机。
机身的银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暗灰色的蒙皮。锈迹从铆钉周围蔓延开来,像岁月的藤蔓爬满了整个机翼。机头部位的整流罩凹陷了一块——那是弹孔吗?还是七十多年风雨剥蚀的痕迹?
最触目的是机尾。那里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锈,又不太像,钟印盯着那片颜色看了很久。
飞机前立着一块简单的介绍牌:
伊-152战斗机
服役时间:1940年
该机型曾用于抗战初期防空作战,此架为战后遗存,经修复后展出。
1940年。
那一年,这片土地的天空上,飞的是这种木头和帆布蒙皮的老式飞机。那一年,年轻的飞行员们开着这样的飞机,冲向比自己先进得多的敌机。
钟印站在那里,胸口有种莫名的空。
这感觉很熟悉。像亡灵进入了归墟幻境,那种空茫的、无依的、悬在半空的感觉。可是钟印知道,归墟没有亡灵。展馆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在这架飞机前停留超过十秒。
那这感觉是从哪儿来的?
“怎么了?”陆识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语气里有一丝担心。
钟印摇了摇头。他说不清楚,只能回去问念一了。
——
天空忽然划过一阵轰鸣。
钟印抬起头,六架歼-10编队正从头顶掠过。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光落在战机的机翼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它们再次编队,拉出的烟迹在晚霞里染成了暖橙色,像一道缓缓展开的绸带。
那架停在角落的老式战机,静静地立在那里。
像个垂垂老矣的老人,仰望着他的子孙。
——
天色渐暗,人群开始散去。
钟印从展区走出来,腿有点酸,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一样,轻飘飘的。
“高兴了?”陆识檐走在他旁边。
“嗯!”钟印用力点头。
陆识檐笑了笑,没说话。
上了车,钟印靠在座椅上,窗外的灯火从眼前掠过。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月白色的,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温润的光。
刚才的感觉还在。
不是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在玉镯里,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此刻,他压下心底的空,想起另一件事。
陆识檐今天,全程都没催他。他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想往哪儿钻就往哪儿钻,想在那架破飞机前站多久就站多久——那人就一直跟在后面,偶尔问两句,偶尔就只是站着看。
钟印偏头看了一眼。
陆识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有点累了。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掠过的灯光里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钟印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