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志勇坐在沙发边缘，脊背挺直，但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自在。他生了一张粗犷的脸，皮肤黝黑，颧骨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红血丝。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骨节处皲着细小的口子，是洗不净的泥灰色。

他抬起眼，粗黑的眉毛动了动，声音有些闷：“你妈让我来看看你们。”

钟印没应声。

他盯着父亲，目光却像是穿过了父亲，落在别处。归墟幻境——钟家人与生俱来的能力，父亲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从不提起？如果不知道，那这种能力又是从何而来？

还有爷爷。

他算是跟着太爷爷长大的，可爷爷呢？仿佛被刻意抹去了一般，从没有人提过。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的夹克上——那件深蓝色的防风夹克，袖口已经磨得发白，拉链头掉了一半，用一根细铁丝拧着。从高中起，每次家长会父亲就穿这件。十年了，还在。

“钟灵在学校挺好？”钟志勇又开口。

“嗯……挺好。”

“你妈说，老家房子的房贷，不让你还了。让你——”

“爸。”

钟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钟志勇的话头戛然而止。

“你知道归墟幻境吗？”

钟志勇愣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然后他皱起眉，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不知道啊？什么东西？游戏？”

钟印看着那双被风沙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那张脸没有任何破绽。他就是成千上万个农民工中的一个，为了儿女进城务工，一年回不了几次家，穿一件旧夹克，坐沙发只敢坐边缘。

“你妈说我还年轻，让我找个活继续干，给你缓解点压力。”钟志勇低下头，又拾起刚才被打断的话，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钟印忽然泄了气。

隔代遗传？他想，也许这种东西就是隔代传的，跳过父亲这一辈，直接落在他身上。

“爸。”

“嗯？”

“我为什么从来没见过我爷爷。”

钟志勇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疑惑，有茫然，还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钟印看不清楚的东西。

“怎么呆呆的问这个。”钟志勇说，声音还是那样闷，那样平常，“你爷爷走的早。”

他说完，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大的、布满老茧的手。

陈念一从厨房端出两碗面时，“叔，你吃饭没？先吃饭吧！”

钟志勇像被提醒了似的，从他背的包里一样样往外掏东西。卤肉用保鲜膜裹得严实，咸菜装在洗干净的罐头瓶里，还有一小袋小米，袋口系了个死结。

钟志勇手在袋子里顿了顿，把东西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妈让带的。我一会儿还得回去，高铁快。”他说话像在赶时间，每个字都急着落地。

钟印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堆了满桌。包空了，钟志勇还在往里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漏下什么。

“钟灵周五放假了。”钟印说，“不见见她再走？”

钟志勇的手停在袋子口上。他垂下眼睛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又松开，“算了，过年就见到了。”

他把那袋小米拎出来，单独放在钟印面前。袋子上的死结被他用指甲抠了抠，没抠开。

“小米，你记得喝。”他说，“你妈种的，养胃。”他快速的扫了一眼钟印的手腕玉镯，然后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眼神。

钟印盯着那袋小米，忽然皱了皱眉。“你们怎么又回去种地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不是一直在县城住吗？”

“住呢。”钟志勇的嗓门一下子抬起来，又压下去，“总不能每天什么都不干。”他顿了顿，“没种多少。”

“我给你们的钱不够？”

“够。”钟志勇把空袋子折起来，塞进包里，“不用你管。”

他拉上拉链，把包挎到肩上，往门口走了两步。

钟印站在原地没动，“你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放下东西就走？”他说。

钟志勇停下来，回过头看儿子一眼。钟印站在那一桌子吃的旁边，手垂着，什么都没拿。

“嗯，”钟志勇说，“你忙你的。”

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里脚步声响了两下，很快远了。

钟印站着没动。陈念一端着两碗面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他伸手去拿那袋小米，抠那个死结。抠了两下没抠开，他就没再抠了，就那么攥着袋子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