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脚底的水面没有实体，他跌跌撞撞，几乎是摔进那个怀里。他抱住陆识檐，抱得死紧，紧到手指关节都发白。

“你为什么会来！”他的声音是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你不该来的！”

陆识檐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轻轻落在钟印的后背。

钟印感觉到不对了。

怀里的人太轻了——像一团雾，像一把随时会散掉的流沙。他惊恐地抬头去看，看见陆识檐的脸正在变得透明，看见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温柔得像在说“没事”。

“我不准你死！”

钟印的眼泪砸下来，一颗一颗，滚烫地落在陆识檐肩上。

“下次……”陆识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絮，“你要早点来找我……不要让我等到三十岁……”

“不要下次！”钟印把他抱得更紧，紧到要把这个人勒进自己骨头里，“不要！陆识檐，我不要下次！”

幻境里突然狂风四起。

那些绿色的流萤像是被什么惊着了，猛地炸开，又猛地聚拢，疯了一样四处翻飞。有几只撞在钟印脸上，他不管，他只知道抱着怀里那个越来越轻的人。

“我不要下次……”

水面在震动。

“咚——”

一声巨响，像一块巨石从万丈高空砸进水里。整个幻境都晃了一晃。

“咚——”

又一声！水面激起丈高的水花，那些流萤像感受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开始四处逃窜，有几只撞在一起，竟然燃起绿色的火焰。

钟印没有抬头。

他抱着陆识檐，一字一字开口——

“以吾之寿，续汝之辰。”

“咚！”那声音更近了，手腕上的渡厄泛着满月一样的光……那光茫渐渐包裹着钟印和他怀里的陆识檐。

“以吾之魂，唤汝归人。”

狂风开始撕扯他的衣服，割他的脸。那些着了火的流萤疯了一样扑过来，在他手臂上、脸上留下灼伤的痕迹。他睁不开眼，张不开嘴，但他没有停下来。

“阴阳倒转，生死易门。”

每一个字都像从海底翻涌上来，带着血，带着命，带着他这辈子所有的不甘心。

突然，一道剑光劈开狂风。

陈念一从天而降，长剑在手，衣袂翻飞，稳稳落在钟印身前。那些扑向钟印的流萤被他一剑扫开，绿色的火焰在他剑尖炸成漫天碎光。

“钟哥！”他头也不回，声音却稳得像一座山，“可不能让陆总挂！小道我后半辈子还指他！”

那柄剑横在他面前，剑身清亮如秋水，映着漫天狂乱的流萤。陈念一站在那里，任由狂风裹挟着砂石砸在他身上，纹丝不动。

钟印放心地转过身。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那张脸他看了无数遍——早上醒来时，晚上睡下时，吃饭时，说话时，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张脸会变成这样。

他心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他把陆识檐抱进怀里，抱得更紧。

“钟印，”陆识檐的声音轻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让我走吧……”

“不准。”

钟印没有吼，没有哭。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稳得像石头刻出来的字。

他开口。

“黄泉九幽，听我令陈。”

“魂兮归来，莫滞幽冥。”

“魂兮归来，重入凡尘。”

每念一句，怀里的身体就实一分。每念一句，那漫天的狂风就更烈一分。渡厄的光慢慢的融在陆识檐的胸口……心脏被贯穿的地方……

“咚——”

那巨大的声响已经到了跟前。整个归墟都在震颤，水面翻涌如沸，那些着了火的流萤尖叫着四散奔逃。

钟印抬起头。

他抱着陆识檐，看着这片即将崩塌的天地，看着那未知的、巨大的、正在逼近的恐怖。

他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我乃归墟之主——”

他一字一字，字字如铁：

“陆识檐的亡灵，我若不放手——”

“轮回，也带不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