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时候,白驹很难形容自己那种雀跃的心态。
像是猜中了某道题的答案,像是摸彩票刮出了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跳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按住,门已经推开,夜风又扑在脸上。
门口只有一个人。
那个女人。
今晚的月光比昨晚淡一些,光还是昏黄的,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白衬衫照得干净得过分。袖口依旧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指细长,夹着一根细细的烟。她刚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漫出来,在夏天的晚风里散开,像一段即兴的爵士solo,轻而缓,没有固定的旋律,只有氛围。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看见是白驹,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平静,像是在等,又像是早就知道会是她。
又是对视。
白驹在心里数了一下——第四次了。门口第一次,隔着舞台第二次,台上台下第三次,现在是第四次。
风向朝着白驹吹过来,将女人周身的气息送到她身边,烟草的味道混着一点说不清的香水调,在风里漫开。
白驹把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烟盒,刻意忽略了后兜里的打火机。
钟寒松看着那张小脸——和舞台上一样,自然大方的笑,虎牙若隐若现,梨涡浅浅地陷下去。她在距离一步的地方停下来,刚好是既亲近又不会越界的距离。
然后这个女孩开口。
“你好,方便借个火吗?”
声音比唱歌的时候还低一点,像是真的只是路过随口一问。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白驹。
白驹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撑起来,眼睛亮亮地和她对视,像是在说:我就借个火,看什么?
钟寒松忽然有点想笑。
但她没有。
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只银色的旧打火机递过去,白驹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又很快缩回去。
“谢谢。”
她低头点烟,火光映在脸上,把那颗鼻梁上的小痣照得分明。
钟寒松等着人把打火机还回来,没有讲话,心里却有点好整以暇的意思。她看着这个年轻老板把烟凑到唇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烟雾从嘴角漫开,正好露出那颗若隐若现的虎牙。
她默默数着,白驹吸了第三口烟的时候,终于再次抬头。
“你是不是在拍我啊?”
声音里带着点自以为不明显的试探,年轻人终于找到了开场白。
钟寒松看着她。
白驹借到火之后松了一口气,她等着这个女人说话。
借了火总要还吧,还的时候总要聊两句吧,聊两句总要知道名字吧。但女人完全没有想要讲话的意思,就那么站着,看着她抽烟,像是在等什么。
抽了几口烟,白驹还是耐不住主动开口了。
可这个问题问出去之后,白驹预想中的反应没有出现。
按理说这种问题,拍摄的一方多少都会有点不自然,被戳穿总归会有点不好意思吧?可这女人完全没有。
只是回了一个“嗯”。
没了?
白驹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就……‘嗯’?”
钟寒松微微歪了歪头,似是在理解她为什么这么问。
“不然呢?”
白驹噎住了。
对啊,不然呢?拍了就是拍了,不然还能说什么?道歉?解释?夸她两句然后顺势要微信?正常人不都这样吗?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人淡得她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风吹过来,带起这人衬衫的一角,又落下。
白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只没还的打火机,忽然有点不服气。
她还真就不信了。
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不就是气质冷点吗?不就是眼神比较特别吗?都拍她了,聊几句天怎么了?能把她吃了?
她白驹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客人没应付过。今天晚上,她非得把这个人变成熟客。
揽生意嘛,她最会了。
想到这里,她重新挂上笑容,又往前挪了半步。
“拍就拍了,又不是不让拍。”她把打火机递回去,借着这个机会又多看了那人一眼,“但你好歹让我看一下你有没有把我拍丑吧。”
这话倒是有道理。
钟寒松没说话,只是侧身看了一眼。相机被她放在门口一旁的长椅上,镜头盖还没盖。她伸手拿过来,打开相册,刚翻到最近一张照片,还没来得及开口,白驹自己就把头凑过来了。
比刚才站在一步之外的距离更近,从一步到半步,现在只剩几寸。
近到钟寒松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混着一点刚抽过烟的味道,还有夏天夜晚独有的那种热烘烘的温度,属于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的气息。她的长发垂下来,就快蹭到钟寒松的肩膀。
钟寒松没有退后。
但她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孩算不算是得寸进尺?还是说,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边界感?
她垂眼看着白驹,那张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