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问他将来想在哪里上大学,“你不会也去国外吧?”每当弟弟说起‘国外’两个字,眼里总是充满了仇恨,他跟父母关系都不好,也从来不开口叫爸爸妈妈,认为他们都不合格。
“就在国内,”程子昂郑重承诺:“去京远,离家也不算太远,以后你放了寒暑假就去找我玩。”
弟弟将信将疑,扒拉着饺子,吃得满嘴流油,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程子昂很配合,摸了摸弟弟的头。
弟弟很烦他这样,脑袋一偏就躲开了。
*
傍晚,程子昂终于到家。
单雅彤端着热菜出来,笑着说:“赶紧洗手去!今天有糖醋排骨!”
“什么?”皮朵的声音从廊道扬起,“开饭这么晚,我快饿死了……”
“哪里饿死了,你少说话,等会儿多吃点!”单雅彤说。
程子昂闻着空气里的饭菜香,这时候程书亮刚好走来,接过他手中的背包,父子俩去书房聊了一会儿,就出来和皮朵、单雅彤一起吃饭了。
餐桌上,皮朵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程子昂,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至少黑眼圈淡了点,眼角有笑意,想来跟弟弟相处得很愉快,心被塞满了。
血缘就是这么霸道,尽管她很想成为他妹妹,终究没有他弟弟那么强大的力量,能让程子昂冷冽的眼角充满温情。没有就没有,只要能温暖他,是谁并不重要,皮朵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
开学后,皮朵背着沉重的书包返校。
程子昂帮着拿了点学习资料,俩人一起搭公交。
大年初五路上人不多,两个人找了位置坐下来,程子昂问皮朵理综卷子做得怎么样。
皮朵说:“每次在230左右,再往上很难了。”
“都在哪儿丢分?”
“比较难的选择题,物理有一道,化学有两道,生物遗传题老算错。”皮朵拉开书包拉链,真的把卷子找出来了,对着错题若有所思。
程子昂接过扫了一眼,眉梢不悦:“昨天不拿我看?”
“昨天……”皮朵讪笑:“昨天还在过年嘛。”
程子昂要把卷子带走,皮朵连忙阻拦,“卷子还没讲呢,等老师讲了,我自己复盘了,你再看?”
这时公交车后门‘咻’的弹开,整个人车厢因刹车轻微耸了耸。
程子昂看着皮朵,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她不需要他那样事无巨细交代了,是个自驱力很强的人,知道学习只能靠自己,眼神不自觉带了点欣赏。
皮朵不知道他为什么又不说话了,不敢正眼瞧他脸上的表情,真的,之前程子昂在公交站盯她那一眼,足够她铭记终身了,她是有点怕他的,但不是‘害怕’的怕,是‘胆怯’的那种怕。
像小狗不明白人类怎么不开心了,眼内侧提肌不停地抖动,像皱眉,最后破罐子破摔,耳朵一翻,嘴筒子直叹气。
“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程子昂静静开口。
皮朵眉毛跳了跳,支支吾吾道:“我……想什么你也要管。”
程子昂一字一顿地说:“我要管,你考不好家里又要出乱子。”
皮朵不满地‘切’了一声,对着车窗翻白眼,小声嘀咕:“一点都不温柔。”
“你说什么?”程子昂侧过脸,一本正经地问。
“我说你一点都不温柔!”皮朵气急败坏,简直不吐不快:“对我一点也不温柔!”
“他是我弟弟。”程子昂知道她在说什么,语气很平静:“你要是我妹妹,我肯定也这么对你。”
这回轮到皮朵失语了,她气呼呼地看向车窗外,半晌才说:“不就是因为被叫哥哥吗?”
程子昂皱眉,不明白皮朵今天为什么跟他呛上了。
他俩最该在排球比赛后吵架,却各自憋着,谁也不愿意主动提,都等着时间来消化。他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至少可以维持到高考结束。
“难道不是吗。”皮朵冷冷地说。
校门若隐若现,他们快到站了。
程子昂不想这种问题上争执,血缘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没有什么可争的。
皮朵追上他的脚步,声音被厚厚的雪地吸收,听起来闷闷的,“难道不是吗?”她又问了一遍。
程子昂终于停下脚步,“不是。”他眼眸漆黑,神情笃定:“就算是这个称呼,你也开不了口。”他穿着中长款黑色羽绒服,短发飘着雪花,继续往前走。
“哥哥——”皮朵忽然喊了一声。
程子昂定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冻在凛冽的大雪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