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抬起手发现溢出的业障被压制，不知是庆幸还是悲切，天青色的眼漂浮起一层薄雾，盖住少年人的心绪。

直到目及手腕上的系带才忽地散去，他抬头。

九转道生树旁，少女狼狈地揪住胸前的衣物，身子微微颤抖。

一头湿润的青丝散乱，令他只能窥得她背上伤口渗出的鲜红，以及冰面上的血迹。

他为何在此处？

手腕上的系带和防御的符箓，仇漓好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走过去。

千代月正抬手拭去唇边的血渍，察觉到他的接近与他四目相对，愠怒的表情微滞。

少年极少与人相处，要问的话很多，比如:你如何碰见的我？

怎会将我带来此处？

路上可碰见同我一样满身业障的幻影？

我可有做出失态之举？

最终脱出口的仅仅是：“可有大碍？”

“无事。”

千代月摸出锦袋内的灵药服下调息，灵芸在他醒来的一刻，便立即隐匿消声。

见九转道生树境内开始动荡，千代月主动向他解释道:“秘境之宝已经认我为主，秘境将要彻底关闭，可有碍阁下将行之事？”

也许并不只是因为他是仙人，了解他的立场及为人才给予信任，她对他近乎是天然卸下几分防备。

少年沉吟片刻摇头，得知是她降服了玉骨亦有欣赏。

随后想起她的一路相护，别过头神情淡漠：“业障于人体有害，你不该接近。”

千代月：“你当时情况并不好，故才出此策。”

“妖魔幻形，伤不了我分毫。”

世人皆言仙家寿元与天齐，性格古怪，自命不凡，孤傲难以相处。

千代月听此，心中也并未升起帮了忙，人却不领情的不忿。

他所说句句在理，灵芸也劝她不必多管闲事。

只是见他陷入梦境业障缠身难免不忍，就当为日后进入神城计划的实行，早做人情准备。

“何人？”仇漓冷声。

萧落他们来得这般迅速吗？千代月握紧腰间的剑。

见来者不打算现身，仇漓青黑的灵力直击虚空。

“仅仅千年未见，已然将我们忘却了吗？”

熟悉的女声响起，在秘境外与千代月交战，将她拉入梦境的两人现身于九转道生树前。

两者周身的业障被树压制导致模样清晰不少，眉心隐隐透出仙家气息，听她言语似乎与少年相识。

千代月的视线重新投向眼前的少年，从下方并不能瞧见他此时是何种表情，但她能感受到他原本舒缓平静的灵力一下混乱。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向来情绪平淡的仙人竟乱了心神。

想来确是故人。

“既入梦境直面业障令你难以承受，何苦来此。”

“随风，我们只是九转道生树上较强的幻影罢了。”她安抚道，切实的言语刺得人生疼。

少年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握了握，相距千年不曾唤出的姓名悠远长叹：“北桐，南梧。”

神君座下原为六仙，千年前的征战陨落三仙，北桐和南梧便在其中。

千代月背过身，使出少量的灵力在耳道形成薄膜，隔绝他们的谈话。

灵芸：“你倒是毫不担心我刚才所言。”

千代月：“有仙人在此我当然不必担忧自身安危。”

灵芸：“我竟不知你何时成为了将安危交予旁人之手的性格。”

许是出宗门的第一件事圆满完成，千代月心中轻快不少。

有护法仙人压阵，她难得有心情与灵芸开起玩笑，面上不动声色。

仙人对灵力捕捉都极其敏感，她的行为自然逃脱不了他们的注意。

自称正道名门的修士中少有人如此恪守名宗礼仪。

至少他们并没有遇见过，几乎都是些提及仙家秘辛，如在荒漠久行遇见绿洲般饥渴难耐的贪欲之辈。

南梧表情略微古怪地瞅了随风与千代月一眼，随即绽放笑容：“倒是名有仙缘的小家伙，竟不怕业障之力。”

“她的梦境恢诡谲怪。”

北桐终于出声道，想起从少女梦境中窥得的一二，眉头紧锁。

“她是改变天下命局的变数，是星盘推衍出的唯一命星。”

仇漓周身的阴郁在又一次触及未来推算结果时加深，但在克制下按捺。

从前朝夕相处的友人，仅是他的一点变化就能猜出一切。

“随风莫要自困，未来之事，因果注定，无法更改。”

“我和北桐知你来此为何，业障缠身臆想疯魔，千年的征战令我们心神疲惫才会得到如此形魂具散的下场。”

“我和他余下一丝碎片困于蜀黎，寄于九转道生，见此房天地可得千年残喘延续已是难得，也该如浮萍漂泊人世，城内已不再是我们的归宿。”南梧温声劝解他放下执念。

随风他啊，向来是六仙家中最执拗的一个。

看似不与凡尘联系，却染之最深，既做不到仙人的置之身外，也做不到凡人的转眼开怀，只能自困博弈伤痕累累。

“南梧，我有愧，愧于无力。”

少年的声音又低又轻，带着某种压抑的，冰冷的戾气。

望向对面满是温和释然的友人，少年仙人天青色澄澈的双瞳亮起淡色的光晕。

见他并未催动瞳术行封印之法，北桐和南梧对视一笑，那些没有被宣之于口的话语，掩盖在幻身的消散之下。

北桐注视着仇漓的双眼中一直有着温和关切的柔意。

“仇漓，你的心有走得远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