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盛掌印所言,往日青笺作画,只求形神相似、精准描摹样貌轮廓,可这一幅全然不同。
笔墨不再是死板的复刻描摹,一笔一画皆透着灵动气韵。
画中人影衣袂似携风而动,眉眼间藏着剑者的孤绝韧劲,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剑息灵气,栩栩如生,宛若活过来一般。
无需细看细节,便能从笔墨气韵中,窥见她的剑修风采,灵气浑然天成,意境远超以往。
千代月凝望着画卷,清冷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细微的动容。
千代月想起那日被青笺匆匆收起的画卷,心底好奇渐起,开口问道:“我师尊的那幅画呢?”
青笺闻言摇了摇头,语气认真:“那幅画可不能随意打开,画中凝了剑气,贸然展露,内里力量便会消散部分。”
她顿了顿,坦然解释道:“沐掌印修为境界深不可测,我画工不济,修为低微,根本描摹不出他半分神韵。”
“原是退而求其次,转而弟子。”
“并非如此。”
青笺一怔,随即明白她话中所指,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弯起唇角,相视浅笑。
屋内紧绷的气氛,也在这片刻闲谈里柔和了几分。
朝夕往复,千代月日日居于屋内,行最狠绝的自剑淬体。
每日凝本命剑气反噬己身,撕裂经脉、打磨骨血,任由锐痛浸骨蚀魂。
五日极致煎熬,她从未有过半分退缩,次次强忍撕裂之痛,以自斩剑意拓宽经脉、淬炼剑骨,地面的血痕日日更迭,又日日被灵力与灵气慢慢涤净。
极致的痛苦反复冲刷肉身与剑心,她体内的淤滞尽数破除,剑骨愈发澄澈锋利,周身剑意凝练纯粹,已然彻底褪去浮躁,沉淀出凛然锋骨。
至此,距离宗门天才战启程之日,仅剩最后三日。
正当千代月欲再度凝起剑气、继续自淬之时,一道清淡的嗓音适时落下,止住了她的动作。
“停下。”
沐景昭立在屋中,目光静静扫过身形清瘦、气息凝练的少女,语声平稳无波。
“五日淬炼,足矣。”
连续五日的自伤砺剑,已然将她的经脉打磨至极致通透,剑心破妄通明,再继续强行淬炼,只会徒耗本源、伤及根基,得不偿失。
天才战在即,如今最紧要的,不再是忍痛突破,而是收锋养气。
“余下三日,不必再修剑、不必再淬体。”
沐景昭淡淡吩咐,褪去了连日来严苛冷峻的特训姿态,语气多了几分沉稳叮嘱。
“放下剑势,收敛周身锋芒。在宗门之内随心慢行,调养身心,改换心境。”
极致紧绷的苦修之后,最忌心气郁结、剑意戾气过重。
唯有松弛心神、平复杀伐锐气,养足肉身本源,调整心态,方能在赛场之上收放自如,发挥出全部实力。
千代月闻言,缓缓垂落抬手凝诀的指尖,敛去周身凛冽刺骨的剑气。
连日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弛,席卷全身的剧痛渐渐褪去,只余下一身沉淀后的通透轻盈。
她躬身应下,将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剑心与锋芒,尽数敛于骨血之中。
紧绷多日的竹影峰,终于彻底褪去肃杀的剑鸣与戾气,归于安宁。
连日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开,千代月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往日入耳皆是凌厉剑鸣、竹林风声,屋内只剩淬体时骨血震颤的闷响。
如今收了剑意、停了修炼,整座竹影峰骤然安静得过分。
她遵沐景昭所言,缓步踏出竹影峰。
时隔近一月,她终于再度踏入宗门热闹之地。
时隔近一月,千代月再度踏入宗门热闹地界。
天才战在即,宗门上下锐气蒸腾,各峰弟子步履匆匆,修为气象远胜往昔。
山道随处可见切磋,灵力激荡不绝,处处弥漫着蓄势待发的紧绷气息。
千代月敛尽锋芒,一身素衣缓步而行,山风拂面,洗去五日自淬的刺骨余痛,亦吹散连日凛冽戾气。
久居竹影峰闭关,她隔绝世事,此刻抬眼方知,宗门格局早已天翻地覆。
各峰天才两两交锋,进退从容,早已是赛场争锋之态。
满门弟子意气凌云,唯独千代月敛尽一身锋芒。
她久居竹影峰苦修,极少现身宗门众人之前,今日未着掌印弟子专属规制服饰,一身素衣混迹人群,形貌寻常,几无人识。
偶有少数认得她的弟子,也只止步于浅淡寒暄,随口两句恭贺入选天才战的客套话语。
千代月一一回应。
她缓步过长阶、穿亭台,借人间烟火舒展久绷的心弦。
一路行至内门集市,此处气象与山道截然不同。
坊市如常喧闹,摊贩林立,丹药符箓琳琅满目。
诸多摊位张贴布告,专为出战天骄降价让利,优待颇颇多。
可往来低层弟子分毫未受大赛影响,说笑往来、采买修行,一如往日。
天才战的风云浩荡,于普通弟子而言,终究是旁人盛景,与己无涉。
正默然观望间,前方人群微散。
叶时雨方才刚从外门任务回来,连夜替同门疗伤。
那弟子外出探山不慎中招,整个人狼狈不堪。
衣袍破破烂烂,手臂被妖兽毒牙撕裂大片血肉,伤口乌青发黑,毒液顺着肌理蔓延,整张脸惨白如纸,呼吸微弱,方才险些直接断气。
她耗费大半灵力,一点点逼出毒素、稳住对方性命,折腾许久才勉强将人救下。
看着地上瘫软虚弱、毫无战力的同门,叶时雨心底积压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与憋屈。
天才战在即,那十二人都在拼命突破,唯独她永远奔波在这些琐碎任务里,永远在替旁人收拾残局、疗伤救人。
别人在拔剑争前程,她只能耗力救庸人。
她忍不住心底发酸、发闷。
凭什么?
凭什么旁人能登台角逐、得机缘、受瞩目,而她永远只能困在这些底层琐事里,永远只能做替人疗伤的配角,永远配不上所谓锋芒与前路。
满心郁结未散,一抬头,便迎面撞见缓步走来的千代月。
二人脚步同时顿住。
千代月先开了口:“刚做完任务?”
叶时雨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客气又疏远:“嗯,刚救了个师弟,中毒颇深,差点没救回来。”
她抬眼看向千代月,对方一身素衣干净从容,气质清淡安稳,与满身疲惫的自己全然两个模样。
叶时雨心底那点落差更甚,语气也愈发客套:“倒是你,许久不见,还没恭喜入选天才战。”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草草补了一句祝福:“祝你此战顺利,能得灵力灌顶,修为大进。”
从前的叶时雨坦荡热忱,靠近千代月,羡慕她的资质,总想与她交好同行。
可蜀黎过后,她只剩满身疲惫、不甘与隔阂。
拘谨、生分、处处带着距离,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亲近热络。
千代月静静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复杂情绪,看得通透,也心底了然。
她轻轻颔首:“多谢。你也保重。”
她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从前短暂的交好,不过是一时凑巧。如今前路分叉,注定渐行渐远。
晚风掠过市集,吹散最后一点旧日熟稔。
两人再无多余言语,默然错身,各自走向截然不同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