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忘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自己看不到自己的优点。他觉得,或许现在说什么,都会显得很苍白。
“不然这样,周末,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帮你一起找答案,怎么样?”
“找答案?”
……
周末早晨,慕忘发来消息:“我在楼下。”
她跑去阳台看,慕忘推着一辆自行车,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阳光打在他身上,好像他就是阳光。
她在穿衣镜前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穿着,跟许文英打了个招呼就出门了。
“我们去哪?”她问。
“梧桐巷。”
她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市里一条文化街,但是她没太去过。
两个人骑车骑了大概三十多分钟,终于到了,那里整条街铺着青石板,两侧的建筑灰墙黛瓦,古色古香,很美。
慕忘带她放了车,便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推开一扇木门,门楣上挂着“吴氏木艺”的匾额。
“这是……做什么的?”
“木雕。”慕忘说。
屋内弥漫着木头的香气。许念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的陈设,目光就被正对着门口的那尊木雕吸引住了,是一只凤凰,很大一只,活灵活现,好像随时要振翅飞走了。
“来了?慕忘。”
一个中年男人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围裙上落满木屑,手里还握着一把小刀。
“吴叔,带朋友来看看。”慕忘说着,自然地拉了把椅子让许念坐下。
许念看着这里的一切,木头的味道很浓重,吴叔给他们倒了茶。
“我十六岁就拜师学东阳木雕了,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头三年只让磨刀、认木头,师傅不给上手。好木头有自己的脾气,不是你想刻什么就能刻什么,你得先听它的。对了,你妈妈最近还好吧?”
“好,她还时常说,新房子那边要新中式的装修,要吴叔你打一套木雕家具呢。”
吴叔点了点头。
“行,我和你妈妈老朋友了,她说要弄,别人的活都先不接了。”
许念很好奇:“吴叔,每天坐在这雕刻,会不会觉得无聊,或者很疲累啊?”
吴叔却笑:“这辈子没干过别的,就是跟木头打交道,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抬起头来天都黑了,也不觉得累。爱好,都不会觉得累的,但要是不喜欢,就是让你坐一个小时,也坐不住。”
许念觉得很有道理,只是她还没找到喜欢的事。
他们走的时候,吴叔送了她一块边角料,巴掌大小,上面随手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他说:“拿着玩。下次再来店里坐坐。”
“谢谢吴叔。”
他们的第二站是一家宠物医院,开在梧桐巷的中段,玻璃门擦得锃亮,橱窗里趴着几只品种各异的小猫,慕忘进去之前敲了敲玻璃,里面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抬头看见他,笑着招了招手。
“许念,这是林姐姐,宠物医生。”慕忘低声跟许念介绍。
林医生看起来三十出头,盘着头发,精致的巴掌脸,眼睛大大的,很漂亮,漂亮到让人觉得她应该去做明星才对。
“你们先进来坐,我手头有一只柯基做术后复查,一会招待你们。”
“好。”
柯基的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小汪这几天不爱吃东西,精神不好。”
许念看到林医生蹲下去摸狗狗的肚子,动作又轻又慢,狗原本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松弛下来,尾巴慢慢摇了摇。
许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从小怕进医院,怕消毒水的味道,怕白色的墙壁和冰冷的不锈钢器械。
但这间宠物医院的氛围完全不同,林医生看起来很温和,一点也不怕人。
忙完一阵之后,林医生洗了手,拿了两瓶水过来。
“小慕,这是你同学吗?”
“对,同桌。”
林姐姐点点头。
“姐姐,你好漂亮,为什么会做宠物医生呢?感觉都可以去做演员。”
林姐姐被夸的不好意思:“谢谢你,说起来上大学的时候还真有星探找过我,不过我喜欢小动物,后来去国外读了兽医学的博士,后来就干脆回国从事这个行业了。”
“那这个行业,会给你带来快乐吗?”许念问的很干脆。
林姐姐回答的也很干脆:“当然了,我跟你们说,有一次一个狗狗被撞,瘫痪了,送到别处都说不行了,但是我说什么,也想把它救回来,幸好我医术还算精湛,救下了。那条小狗从浑身是血到站起来,主人哭着来谢我,那一刻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许念看着她说话时发亮的眼睛,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小声问:“那你是一直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吗?”
林姐姐笑了:“当然不是。我本科毕业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干嘛,读了研究生还是迷茫,真正开窍是快三十岁的时候了。”
“不觉得晚吗?”
“晚什么?一辈子那么长,今天可以喜欢这个,明天还可以喜欢那个,等到喜欢到可以付诸一辈子时间去做的事业,就会很幸运。”
两人又陆续去了调香室、美术馆、策展工作室、茶道室、传媒公司,等等等等。
许念认识到了许许多多她认知外的职业,她的世界慢慢变得很有趣,很有色彩,很有冲劲。
“话说,这条街的人,你怎么都认识啊?”许念很奇怪。
“因为这条街是我妈妈投的,这些人入驻前都有打过照面,买东西,打交道久了,也就认识了。”
许念无奈。
原来是这样。
有钱人家的孩子的世界好像更大一点。
最后一站。
慕忘带着她沿着梧桐巷走到尽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停下。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市作家协会。
两人上了二楼,里面传来打字的声音。
慕忘敲了敲敞开的门,里面的人抬起头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
“陈老师。”慕忘喊了一声。
陈老师摘下眼镜,眯眼看了他们两秒,站起来,笑得很温和。
“诶呀,小慕。好久没见了。”
跟慕忘寒暄了几句,许念从对话里听出来,慕忘的妈妈大概是经常赞助作协的活动,跟陈老师是老相识。
许念的目光被墙上的一张照片吸引,是一群人站在一起颁奖的合影,她认出了其中两三个名字——都是教科书上出现过的那种级别。
“陈老师,您今天忙吗?我带我同学来参观一下。”
“不忙,欢迎你们来。”
许念看着书架上琳琅满目的书,陈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从书柜里抽出几本样书递给她:“这些都是以前写的了。”
许念想起自己初中的时候也写过东西,写一个女孩穿越到古代的冒险故事,写了整整一个练习本,后来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她几乎已经快忘掉这件事了。
快走的时候,陈老师送了她几本刊物,上面有一些投稿方式。
“如果你喜欢文学,可以尝试着投一下邮箱。我们会看的。”
“谢谢陈老师。”
从作协出来后,两个人直奔咖啡店。两人点了两杯咖啡,一杯冰美式,一杯焦糖玛奇朵。她尝了一口,觉得还不错。
“慕忘,谢谢你今天带我来,我好像,找到点感觉了。”许念听着音乐的旋律,整个人放松下来。
“说说看。”
“从前只是知道老师、医生、公安,这一类老生常谈的工作,今天才知道,原来三百六十行,真的不是夸大,我觉得他们的工作都很有趣。”
这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又一扇门,她只是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就已经觉得自己的世界被撑大了一点。
慕忘点了点头。
“那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适合你自己的事情?”慕忘开口问道。
许念想了很久。但最终她的脑海里定格到一个画面——作协的那些书。
“我想如果让我有一个爱好的话,我会尝试当一个作家。”
说完她立刻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不自量力了。她连一篇像样的作文都没写过,凭什么说自己想当作家。
但慕忘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他没有惊讶。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日记本。
深蓝色的布面封面,质感很好,很厚,米白色的纸张上有细细的横线。
“那就写。我支持你。”
他伸手把日记本推到她面前,“每天写一点,写什么都行。今天看到的东西,路上碰到的事,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都行。”
许念抬起头看他,男生逆着咖啡馆的灯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神情温和而笃定。
她有一种错觉,他好像从始至终都比她自己更相信她可以。
“你真的认为,我可以吗?”许念问他。
“当然,我今天带你来,就是因为你总说自己什么特长都没有,什么都不擅长。但我想,你只是没有见过,更没有去尝试,我相信,你尝试了,一定会做的很好。”
许念握着那个日记本,低下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除了妈妈,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慕忘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重新合上递给她。
许念接过来翻开,他的字迹郑重而秀丽,和平时懒散的样子不太一样。
“先写满一百页,写完之前不准说自己不行。”
许念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像是某种被藏了很久的光,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甚至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准备的笔记本,她也不会知道,那天慕忘的书包里,其实装了很多东西——木雕艺术品,宠物挂件、笔记本、香薰。
他想,如果她喜欢这些,就会把对应的礼物送给她,鼓励她。
因为,慕忘永远觉得,许念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