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死他,烧死他!”
“烧死这个妖孽!”
耳边充斥着人们怒骂和唾弃的声音,云沧玄环顾四周,他被绑在了柱子上,手脚捆得结结实实。
脚底一圈堆着柴火,熊熊火焰犹如张着血盆大口的凶残野兽,要将他拆吃入腹。
火焰外,男女老少皆有。
忌惮的、憎恶的眼神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投过来。起初那些人还是有几分顾虑,生怕他被逼急了狂性大发。可看他被牢牢地绑着,便又觉得没有什么可怕的,于是就越发放肆起来。
有人扔石头过来砸他,扔菜叶子、臭鸡蛋,咬牙切齿地将各种诋毁的话泼到他身上,又装模作样地挥舞拳头。连抱在手里的小孩都嬉笑着观赏眼前这场好戏。
云沧玄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哆嗦,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下来。是梦吧!一定是梦!这些人不是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吗……死在他的面前!
是了,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反反复复做的梦。
他一次又一次,在混沌的梦里见到自己被绑在柱子上焚烧,梦见那火焰之外的人们用怨毒的眼神看着他这个所谓的“妖孽”。而他,至今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殷红的火苗发出“呲呲”的声音,嘲笑着他狼狈的模样。
一股无名的恨意浸染了眼眸,直直刺入他的心口。不甘和愤怒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我死?
妖孽?哼,你们才是披着人皮的妖孽!
无穷无尽的黑气自地底疯狂涌出,像是长了脚,紧跟着仓皇逃走的人们,势必要踩碎每一个卑微的灵魂。下一秒,这些人的生命就此定格,以一种惊愕又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都来不及细想,便在一刹那变成随风而散的沙砾,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浓墨般的黑气不断扩散,所有的一切也跟着扭曲起来,如同卷进了漩涡当中,瞬间支离破碎。
他整个人在下坠……下坠,不停地下坠,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拽入暗不见底的深渊。
他听到有人唤他,“云沧玄……云沧玄……”
“谁?谁在叫我?”他茫然四顾,却看不见任何身影。
“你是不祥之物啊……”
他全身上下都僵硬了,愣愣地立在原地,只觉胸腔堵满鲜血,把他的心脏搅得生疼。谁料这可恶声音居然还在脑海深处不断重复,云沧玄捂着头蹲了下来,脑中嗡嗡作响似乎每一根神经都在颤动,他慌乱地摇头否认道:“不!我不是……”
“我不是!”云沧玄从床上惊坐起,他不可遏制地瞪大双眼,幽深的瞳孔盛满了惊惧。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胸口不断起伏,沉重的气息自他口中一下一下地喘出。
不知过了多久,胸腔中杂乱的心跳才逐渐平复。这时,他才恍惚想起自己身在长泸郡的客栈里。
离开柳衣镇之后,为寻找狴犴监出逃的妖怪以及天机镜的下落,他和黎微一路向东,来到了这东海之滨的长泸郡。
一路上虽擒获不少妖物,可关于天机镜与那黑雾,却始终毫无头绪。接连几天的奔波,让两人都有些吃不消,于是他们决定暂且在此处歇歇脚。
云沧玄蜷缩着坐在床头,静默良久。
方才的噩梦他已反复经历无数次,可无论重复多少回,他永远被困其中,恐惧和痛苦就如阴霾一样笼罩着他。毕竟,这是他亲身经历的事情,也是他最初的记忆。
云沧玄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记忆缺失了,好像被人用剪刀生生剪去了一般。他想不通,为何旁人皆有来处,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有或平凡或显赫却始终完整的家,而他什么也没有,像一片无根的浮萍,没有来历,不知名姓,甚至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希冀。
最初他好像是被海浪冲上了岸,醒来时躺在一片沙滩上,浑身湿透,鼻尖有海水咸咸的气息。在这之前所发生的任何事情云沧玄都没有印象。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他不知身处何地,更不知道自己是谁。
海滩的前面有一座城,那里的人们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来看他,因为,没有人会生出金红两色的眼眸。他们说他是怪物,是妖邪,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后来,城里发了瘟,百姓染上疫病,又连着几个月的阴雨,谷物受潮,粮食吃紧,一时之间人人自危。巫师断言,此处有妖邪作祟,所以海神发怒,老天降下了惩罚。
于是他就这样被绑上了祭坛,以一个十分荒谬却又看似合理的由头。
人们相信,只要把他焚烧祭天,所有的灾难都会过去。
之后这痛苦的经历便成了他长久的梦魇,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如今午夜回梦,依然被吓得一身冷汗。
他憎恨每一个说他是怪物、要置他于死地的家伙,却也无法相信一个生有恶瞳的人会与常人无异。
所以他一直在寻找,寻找他丢失的记忆和过去。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走过许多地方,却始终寻不回半分前尘旧影。师尊也劝他,莫要沉溺于往事中生了执念。直到……那魔眼苏醒以后。
彼时,云沧玄还不知道它叫魔眼,蓬莱岛上,当他以长剑贯穿那团翻涌的黑气时,溃散的刹那,滔天魔气如潮水般冲击他的灵台,霎时,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了一角,那一刻,他见到了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住着怪物的深渊、开满金色风铃花的地方以及被诡异锁链挂起来的自己……这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急,却在他神魂深处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究竟是魔眼制造的幻象,还是过往的真相?
云沧玄颤抖着按住太阳穴,那些画面太过真切,久而久之,便化作了一个个缠绕不散的噩梦,他隐隐觉得那好像就是他的记忆,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其中的真相,天机镜会告诉他吗?
云沧玄不得而知。
他想弄清楚那些在梦中不断出现、令他辗转难眠的经历,仿佛只要拼凑出完整的过往,就能从这无尽的折磨中解脱。但他又害怕,倘若他真的是为世人所不容的怪物,又该如何自处?
他太害怕了。
从记事起,他总不被人善待。起初因为恶瞳,差点葬身火海之中。后来他学会了用障眼法遮掩,将那双怪异的眼睛藏进凡俗皮相之下。他努力在人群中伪装成一个好人,努力活成常人应有的模样,才勉强过了一段安宁的岁月。
他为活下去吃尽了苦头,如今的日子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路,他如履薄冰,活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切水落石出后,眼前的平静,便会如镜花水月轰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