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桉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U盘。
第一个文件昨晚打开了,那之后他没有继续。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需要把那些东西压一压,然后才能接着打开第二个。
手机上有沈霁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他说不用,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回到五年前。
2021年3月15日,晚上九点十七分。
那天下雨,很大的雨,像是天破了一个洞,水从里面倒出来。
林桉站在港区三号码头的老仓库门口,没有打伞,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很冷。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雨里,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
仓库里没有灯。方绪让他九点半到这里,说有东西要给他。
但现在才九点十七分。还有十三分钟。
方绪说话从来算数,林桉听他的话,也算数。
他在雨里站着,数着时间。
九点四十五分,一辆车开过来,停在他对面。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是黑的,看不见里面。林桉看了一眼,没有在意。这条街不是主干道,但也不是死胡同,有车经过很正常。
但车没有开走,就停在那里,熄了火。
林桉的手指收紧了。
他想起方绪下午说的话。那时候他们在事务所,方绪在看一份档案,看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嚼碎了才能咽下去。
"阿桉,"方绪说,没有抬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林桉当时正在整理一份调查报告,头也没抬。
"你不在了我继续干活。"他说,"还能怎么办。"
方绪笑了一下,是很轻的那种,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我是说,"他说,"如果我不在了,是因为我选了的。"
林桉抬起头。
方绪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某种告别。
"你选了什么?"林桉问。
方绪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份档案合上,放进抽屉,锁上。
"晚上我去见一个人。"他说,"你在家等我电话。"
"见谁?"
"一个老朋友。"方绪说,"几年前认识的。"
林桉想再问,但方绪已经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阿桉,"他说,没有回头,"如果我十一点没给你打电话,你就上来。不要提前,不要推后,就是十一点。"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方绪说,"事情就尘埃落定了。"
门关上了。
现在,林桉站在雨里,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想起方绪说的话。
事情就尘埃落定了。
什么事情?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方绪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过话,像是在交代后事。
十点十五分,那辆轿车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看不清脸。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走了。
轿车还停在那里。
林桉看着那辆车,看着那扇紧闭的车窗,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警告他,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可以走过去,敲车窗,问里面是谁。
但他没有。
方绪说"十一点"。那就是十一点。
十点四十分,仓库里的灯灭了。
林桉的心跳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窗口,什么都看不见。方绪在里面,但他看不见。
十点五十五分,林桉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是方绪的号码。他的心松了一下,但紧接着,他发现那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三个字:
别进来。
林桉愣住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像是不认识它们。
别进来。
方绪让他九点半来,现在又让他别进来。
什么意思?
他拨回去,没有人接。再拨,还是没有人接。
十点五十八分。
林桉站在雨里,看着那个黑漆漆的仓库门口,手指攥着手机,关节发白。
他可以选择听方绪的话,不进去。
他也可以选择不听,进去看看。
他选了第一种。
十一点整,仓库里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很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在了水泥地上,隔着仓库的墙,雨声又大,一般人根本听不见。
但林桉听见了。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已经冲进了仓库大门。
仓库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林桉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看见了方绪。
他躺在地上,脸朝上,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房梁。
他的胸口没有起伏。
林桉走过去,跪下来,手指放在方绪的脖子上。
没有脉搏。
林桉不记得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他的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方绪的脸,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看着房梁。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脚步声,从仓库门口传来,很轻,但很有规律,一步一步,往里走。
林桉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警察,正用手电筒照着这边。
谁报的警?
他没有时间想这个问题。他回头看了一眼方绪,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方绪下午坐的那张桌子前,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份档案。他把档案塞进自己的外套里。
然后他往仓库后面的窗户跑。那是一扇很小的窗户,焊死了,但他记得角落有个破洞,可以钻出去。
他钻了出去。
仓库后面是一条小巷,堆满了废铁和木板。
林桉从破洞里挤出来,膝盖撞在铁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没有停,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跑。
他跑过两条街,确定没有人追上来,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从外套里拿出那份档案,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封面。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沈国梁。
他的脑子是乱的。
方绪死了。方绪就躺在那里,胸口没有起伏,眼睛睁着。
他想把方绪的名字记住,但他做不到。他的脑子在尖叫,在逃跑,在否定一切。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能被抓住。他不能被问话。他不能再说一个字关于今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