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说的话依然奏效,你有需要随时都可以兑现。”
孔胤落后她半步,在岔路口停了脚步,自上而下扫视她,没有戳破她的窘境,只是不咸不淡地开口:
“你心系老人家就去看看吧,不然始终挂怀,我可以帮你把药带回去,亲眼帮你看着,你能放心了吗?”
他恐怕早就看出杨昔霏暗藏心事,现在还颇为贴心地替她找了借口,看起来只要她答应就能处理好一切,可她粲然一笑走到孔胤的那条路上,婉拒了:
“多谢好意,只不过我与那老伯仅是买卖关系,用不着做到这种地步,一起回去吧。”
“我以为你对我已经有了信任,现在又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了?”
孔胤心里莫名涌现一种挫败感,他原本不应该说出那样看似体贴的话,而是应该等着杨昔霏走后,自己派了人跟上去才对,只是他看到了杨昔霏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疲惫,于是鬼使神差得,他就那样说了。
说完之后还不等别的情绪涌上来,就等来了杨昔霏的拒绝,于是他想知道答案。
“从你决定把我们三个派过来的那一刻,不就是最好了让我们三个成为你手中的棋,替你扫清洛昌阻碍的打算吗?”
“你在埋怨我?”
“我当然不敢,相反还觉得这是绝妙的手段,臣子辅佐陛下治理乃是终生所求,若是某日在统治之路上死去,更是文人风骨,如若陛下需要,在必要的时候,我的性命您随时拿去。”
官场上见人说人话,见人说鬼话的本事杨昔霏已经在一次次试探中练就,她很知道上位者需要的是什么样的话,无非是奉承和称赞,只是孔胤是这其中的异类。
所以她不用对旁人真假参半的话术与他周旋,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孔胤没再回答,他不说话的时候情绪内敛,旁人一点都琢磨不透他的心思,杨昔霏也知道多说多错的道理,于是她也闭嘴,两人之后一路无言回到了县令府。
晚上已经没了白日里的声势浩大,孔胤走时就交代了县令府上的一众官员不用一直醒着等自己,早点休息不要影响了自身的工作。
昏昏欲睡等在门口的小厮身旁放着灯笼,看到孔胤和杨昔霏,一个激灵把困意一扫而光,匆匆跑到两人身前想为他们照亮前方的路,只是还没靠近就被范声给拦住了。
那小厮惊恐跪在地上,他冷厉的视线扫过小厮,最后恭敬退到一旁紧紧守护二人。
“你就在前面掌灯,不用再靠近了。”
孔胤不过是一句话出口,就压得喘不过气,那人颤巍巍答应,脚下几次踉跄只能拼尽全力维持镇定。
“你跟柳今昔一起走吧,寡人不需要了。”
小厮如蒙大赦地调转方向跟杨昔霏离开了,他脚下都有了欢快,杨昔霏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任何一句话,只在临走前让小厮送了药罐火炉在院子里,自己坐着煎药。
一只手拿着蒲扇,另一只手拿着玉佩发呆,背面刻着一个景字,那不是她的那块,是她皇兄杨景扶的,而属于她自己的……早就已经弄丢了。
半夜的时候端着药进到麟儿的房间里,麟儿睡眼惺忪地揉眼睛,杨昔霏看待他眼角的泪珠,接着烛光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有点发热:
“师父,你怎么还不睡?”
麟儿有点懵,鼻尖只能闻到清苦的药味儿,杨昔霏把药端来的时候已经温热了,于是看着麟儿喝下去才用手帕给他擦了嘴角:
“你原先有伤,白日又经受那样的场面,精神上恐怕受不住,我给你抓了些药,需要服用的我会交代府中侍女,你背上的伤也会有人替你敷上,喝完药就睡吧。”
麟儿清醒不少,喝了药也涌现困意,可离开父母的幼子总是不安,他看和杨昔霏最后也没说出挽留的话,杨昔霏却看透了他的犹豫,原本起身的动作又做了回去:
“睡吧,等你睡着我再离开。”
有了她的承诺,麟儿安心的闭上了眼睛,她则是看到一旁桌案上的基础医书,放在大腿上,一只手捏着书使其不滑掉,另一只手则用朱笔批注起来。
烛光昏暗她有时看不清揉眼睛,却也没有再点亮更多烛台。
直到一整本都做上修改批注,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过于认真,不仅坐到半夜腰背僵直,就连大腿那块的布料都浸染了赤色,晕开墨汁。
杨昔霏终于站起来拉伸胳膊,就感觉到自己衣角有些阻力,她低头看过去,看见麟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拉住了她衣服的衣角,只是他熟睡了之后随着她起身,那只手就轻轻滑下去。
杨昔霏临走给他把手放进去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