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如此,非但小姐你的酒不保,还浪费了祈——”
听她讲到要紧处,时丛若慌忙上前捂住她的嘴。灵犀不明所以地瞪大双眼,眼还未合上,斜地里伸出一只不算苍老的手,一把接过酒坛。
那人嘀嘀咕咕,“灵犀你话说得不公道,我今年不过四十又一,怎能算年岁已高?昨夜不过是多喝了几杯浓茶。倒是灵犀口技颇佳,那几声狗叫学得像极了。”
灵犀眨了眨眼,刚跟时丛若眼神对上,后者慌乱撇开,根本不敢看她。范管家平日总跟着姑爷,这时,观言也嘻嘻哈哈,她更觉着如芒在背。
“让观言也开开眼,叫夫人也魂牵梦绕的美酒,到底是何等的佳酿!”
酒坛从灵犀手里到了范管家手中,眼见着又要到观言手里,时丛若终于有了反应。
“别——”
最末的人终于出了声,透着股子严厉,“拿走。”
观言和范管家欠身应是,极有眼色地带着酒坛子离开,见状,灵犀也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半躬着身子,一小步一小步地从侧边退开。
正转过身,要大步离开之时,商文载喝住她,”我与她成婚已有七载,你仍改不了口,叫她小姐,这是何意?莫非……我对你多有得罪?“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主子得罪奴婢,哪里也没有的规矩。
灵犀自小跟着时丛若,叫小姐叫顺了嘴,她又随了时丛若的性子,主子没勒令她改口,自己更不上心,私下便一直小姐小姐地唤了。
往常商文载不是没听见过,也都不同她计较,今日突然借机对她发难,灵犀想不到,时丛若也想不到。
她家姑爷在家中向来脾性温和,对下人也不摆架子,今儿还是头一遭被他如此呵斥。
灵犀登时意识到,眼前之人看着平易近人,如今虽然在官场上受了挫,到底也是个官老爷,平日只是不同他们这些下人计较,怎么也由不得他们放肆的。
想到此处,她连连道歉,言语中带了哭腔:“姑爷,我错了,我立马改口!以后必然谨记于心,再不叫甚么小姐了。“
话音刚落,她后退两步,竟打算跪下。
时丛若起初还没看懂,到了这会儿才意识到,商文载今晚是拿她的贴身丫鬟给她脸色看。
“你先下去!”她上前两步,灵犀掀了衣裙正要跪下,被她稳稳当当扶住。
灵犀顾忌着商文载,抬眼看他,只见他一步跨入里间,便忐忑不已地任由时丛若扶起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地慌忙离了这是非之地。
她从未见过他同一个下人生气,还是自己的贴身丫鬟,有心跟他理论,几步走入屋内,他自己宽了衣,一言不发,显然没有同她讲话的意思。
她走上前,迎着烛光才看清了,他眉头紧锁,满脸疲态,是她甚少从他身上看到的状态,想来这次城中的瘟疫定是严重了。
可她只从他口中听闻涝灾后生了瘟疫,且城中已有人遭难,他怕吓着她,只一味轻描淡写,她又如何知道情势紧急?
他一向心思深沉,官场上的事情极少跟她提及,牵涉进太子改革一事,她全然不知。
及至今上大怒,责罚了太子,又将所涉一干人等尽数贬谪,连她爹爹也因着同他的干系惨遭言官弹劾,这回真真是只能回原籍了。
昔日风光无两的状元郎,一夕之间险些下了大狱,风言风语,传遍京师,可她也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
那晚他回府之时,分明神色落寞,见她迎面而来,须臾间堆了满面的笑意……而后,便是带着她来了这严州府。
说来更奇异,两人成婚多年,她只知他幼时双亲便亡故,养在祖父母膝下,后过继给叔叔,其余的一概不知。
原在京城的时候,她想着路途遥远,往来甚少也是情有可原,可现下就在严州,也未见得他同商老爷以及商夫人如何亲近。
只在年节时分,出于礼数的周全,才带着她去过两回商府。
她那便宜婆母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总有几次特意差了人来唤她过府去,不过想要给她立规矩罢了。
她每每战意澎湃,要跟她那婆母较个高低,可还没等商府的下人跟她见着面,范管家已将人打发走了。
“夫人染了风寒”、“夫人身子抱恙”……这一年来她不晓得在范管家口中生过多少次病。
他既替她挡了,她自然心头欢喜不已,但更加纳罕,为何他与严州商家的族人相看两厌似的?
她问过他几回,他每次总是笑着搪塞,再同自小陪着他的范管家打听,也只是守口如瓶——连观言在此事上都晓得三缄其口。
可谓是诡异至极!
此刻他态度又与先前无异,分明又打算瞒着她,往前已叫他瞒了这许多,此番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时丛若非但不就此罢休,忘记了方才还说绝不凑上去让他看轻的誓言,快步走到他身前,摊开双手,鼓着脸气冲冲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