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映出一道明亮的界线。俞多暖坐在柜台后面,轻摇着团扇,目光直直地落在玻璃窗外的梧桐树上。
八月初的京市,热得人心浮气躁。
琴行里开着空调,冷气很足,但俞多暖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
“叮咚”一声。
门被推开,穿着邮政制服的小哥走进来,“俞多暖,你的信。”
是两个快递信件,区别在于一个厚,一个薄。
俞多暖伸手接过。
她把快递摆在桌上,先撕开厚信封,动作干净利落,不出所料,是她的毕业证书。
烫金色的字体闪闪发光。
四年苦练,终于换来这厚厚的一张纸。
俞多暖深吸一口气,看着另一个信封,那里面就是她的未来。
她慎重而虔诚地慢慢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龙飞凤舞的六个大字——京市芭蕾舞团。
视线缓缓下移。
“感谢您对京市芭蕾舞团的关注......经过慎重考虑......遗憾地通知您......”
俞多暖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她也认识......
俞多暖叹了口气,把卡纸扔到桌上,宛如一朵被霜打湿的花,还不如不毕业,这样她还是温室里的花骨朵,也不用遭受打击。
吃完午饭,心情舒畅。俞多暖拿起手机给京市芭蕾舞团的艺委会主任打电话,询问她考试落选的原因。
通话一小时,挂断电话后,俞多暖总结两点。
一.身高略高,团里目前没有跟她适配的男搭档。
二.情感表现不到位,尤其与最终录取的女生形成鲜明对比。
听到录取女生的名字,俞多暖沉默了。
是她的好朋友张砚真。
俞多暖坐在沙发椅上,后背松垮地抵着椅背,脑袋懒散地向后仰着,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她只能接受现实,因为真比不过。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拿起一看,是周淮榕。
“喂?”
“毕业证收到了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街上。
俞多暖昂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我算着日子呢。”周淮榕道。
俞多暖瞥了眼桌上的毕业证书,没说话。
“暖暖,毕业快乐。”
“谢谢。”她并不快乐。
“怎么了,听你声音不高兴吗?”
俞多暖闷闷地嗯了一声,“我没通过芭蕾舞团的考试。”
“什么原因?”
“她们说我太高了。”俞多暖只说了其一点,情感表现的否定,让她觉得跳了十七年的芭蕾,她不过如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暖暖,你来英国吧。”
“去英国干嘛?”
“我查过,英国对女演员的身高没那么死板,很多首席舞者都在一七七以上,你在这儿根本不算事儿。”
“不去。”
“为什么?”
“中国胃,吃不了国外的菜。”
电话里传来周淮榕的笑声,“我给你做,我的手艺你又不是没尝过。”
“那不一样。”俞多暖坐起身,开了免提,顺手把毕业证书和拒绝通知书放进包里。
“哪里不一样?”
“京市在中国,英国在英国。”
沉默了一会儿,周淮榕声音微低,“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俞多暖手臂自然地搭在桌上,指尖捏着扇柄,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语气随意道:“不知道,我妈最近在教一个小朋友拉琴,她让我来看店。”
半个月前,琴行前台的家里人生病,回了老家,俞多暖临时顶岗成为前台小妹。
周淮榕微微叹了口气,“你有时间去趟我家,床头柜第一层的抽屉里,有你的毕业礼物。”
俞多暖嗯了一声,十分熟练地说道:“淮榕哥,你人真好。”
挂断电话,俞多暖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轮廓分明,眉眼清冷,一米七七的个子,站在那里像一株永不弯折的青竹。
“叮咚”一声。
门又被推开,俞多暖回过头,是一位中年女性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走了进来,她收敛神色,迎上去,“您好。”
—
晚上九点,教育局家属院。
玄关的灯亮着,俞多暖换完鞋往里走,抬眸看见客厅里坐着个人。
俞淑珍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挽成低髻,手里端着杯茶,姿态优雅得像是坐在音乐厅的贵宾席。
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正在播放一部刚上映的宫斗片。
“回来了?”俞淑珍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今天过得怎么样。”
俞多暖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还行。”
俞淑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行在哪里。”
“我没考上舞团。”俞多暖坦然地看着俞淑珍,“宋老师没告诉你吗?”
“说了。”俞淑珍把茶杯放下,瓷器碰到大理石茶几,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她说我的乖女儿哪哪都好,就是太高了,她们综合考虑只能淘汰你。”
俞多暖松了口气,看来宋老师还挺守信,真的没说情感问题。
“妈妈,你这样说我很伤心。”俞多暖语速稍慢,尾音带着点撒娇似的轻软。
“她们不选你,是没眼光。”俞淑珍安慰道:“要不要去德国,我打电话问过你小姨,她说可以联系柏林的芭蕾舞团,如果你想......”
话还没说完,就俞多暖打断,“我不想。”
她以同样的借口拒绝,“我一个中国人,吃不了外国菜。”
俞淑珍故作诧异道:“原来你还需要吃饭。”
“妈。”俞多暖无奈地喊了一声。
“你好好考虑考虑,妈妈是真没想过你会因为这个原因被刷下来。”俞淑珍愤愤不平,“你和多朗的身高是我和你爸爸的第一骄傲,模样是第二骄傲,谁不知道老李家的两个孩子样样出类拔萃。”
妈妈的吹捧虽迟但到。
俞多暖莫名心虚,赶紧岔开话题,“你还要教那家小孩多久。”
俞淑珍是在百度百科能搜索到的大提琴艺术家,十岁第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十八岁第一次独奏音乐会,二十岁入围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比赛大提琴组,二十六岁担任歌剧院交响乐团首席大提琴家,写下的《大提琴演奏中:音色与技术哲学》在德国出版,后又经翻译在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
能请她亲授的人,身份肯定不简单。
果然,俞淑珍说:“暑假结束吧,刘副市长好歹也是你爸爸的上级,他都开口了,也不好拒绝。”
俞多暖凑到俞淑珍旁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软声道:“真是辛苦我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