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棖檐移开目光:“下去看看。”
说着,他策马向坝上走去。
两人下了马,并肩走上大坝。坝顶很宽,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站在上面往下看,淮河水从脚下流过,浩浩荡荡,一往无前。
南宫狸枢站在坝边,扶着石栏,望着滔滔河水,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今日没有系大氅的带子,外袍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孙棖檐站在他身侧,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将他大氅的带子系上,系得紧。
南宫狸枢身子一僵,偏头看他。
孙棖檐却没看他,只是看着河水,神色如常:“风大。你身子不好,别着凉。”
南宫狸枢垂下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站在坝上,谁也没说话。
远处,秋姜皱眉:“这风有些大,公子经不住吹的。”
染风凑近打趣:“那你怎么办?去把摄政王揍一顿?还是你能让公子马上回府?”
“早知道,今日就该安排马车的。”秋姜有些懊恼。
坝上,渔船经过,船上的人看见坝上的人,远远地挥手,南宫狸枢也抬手挥了挥。
孙棖檐看见这幕,问道:“你认识?”
“不认识。”南宫狸枢说,“大概是认出了这身衣裳吧。”
孙棖檐沉默了一瞬,又问:“你修这道坝的时候,每天都来?你那丫头说你住了大半年。”
“嗯。”南宫狸枢道,“刚开始,什么都不懂,图纸看了无数遍,还是怕出错。后来慢慢摸出了门道,就天天和工匠们一起琢磨。哪里该加固,哪里要改道,一点点的试出来的。”
南宫狸枢的话,半真半假,他伸手指着坝下的地方:“那里,原来是个弯道,水势太急,每年汛期都要冲垮几段河堤。后来,我让人把弯道改直了,又在坝下修了一个分流口,水势就缓和了下来。”
孙棖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设计精巧的分水口,将河水一分为二,主流继续向前,支流则顺着一条新开的渠道流向旁边的农田。
“那是灌渠?”
“是。”南宫狸枢点点头,“修坝的时候,顺便修的。以前这片地全靠老天爷赏饭吃,雨水多的年份还好,雨水少的年份颗粒无收。现在有了这条渠,再旱的年份也能浇上水了。”
孙棖檐看着他,那时候的南宫狸枢十六岁。十六岁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
在跟着父亲学兵法,在神策营里摸爬滚打,在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独当一面。而眼前这个人,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这里,带着三千人,修起了这样一道大坝。
“南宫狸枢。”
“嗯?”南宫狸枢转头看着他。
“你……”孙棖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那时候,不怕吗?”
南宫狸枢一怔:“怕什么?”
“怕做不好。”孙棖檐看着他的眼睛,“怕出了差错,淹了下面的田地,怕死了人,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南宫狸枢与他对视,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笑。
“怕。”他说,“怎么不怕。刚开始的那段日子,天天晚上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决堤的画面,有时候半夜惊醒,一身冷汗。”
孙棖檐看着他:“那你怎么撑下来的?”
南宫狸枢转过头,望着脚下的河水,“因为有人在等着。坝下面的那些村子,田地,那些人。他们等着这道坝修好,等着河水不再泛滥,等着能安心过日子。我若是怕了,退了,他们怎么办?”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孙棖檐听着,却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父亲的话,这天下,重要的是人,那些人值得拼尽全力去护着。
眼前这个少年,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懂了。而他自己,二十六岁的时候,才开始明白。
“南宫狸枢……”孙棖檐开口,声音有些低。
南宫狸枢侧头看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很厉害,想说,这些年你辛苦了,可是……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以什么身份说?以什么立场说?
最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
最后,还是南宫狸枢先开了口,声音很轻:“王爷,风大了,该回去了。”
孙棖檐点了点头。两人转身,慢慢向坝下走去,走到一半,南宫狸枢停下脚步,他回头望着那道大坝,望着滔滔的淮水,望着远处的田野和村庄,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
“王爷。”他轻声说。
孙棖檐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南宫狸枢沉默了很久,久到孙棖檐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您知道吗,这是我修的第一样东西。”
“那时候我想,如果一辈子只能做一件事,那也值了。”他转过头,看着孙棖檐,唇边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后来我发现,原来还可以做很多事。”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过分苍白的皮肤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是疲惫与病弱,而是某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东西。
孙棖檐看着他,很想伸手碰一碰那张脸,可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他轻声说:“回去吧。”
南宫狸枢点点头,两人并肩走下大坝,没有再说话。身后,淮河水依旧滔滔向前,一往无前。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