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悍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问：“王爷，那作坊……是王府产业，那这就铁定和世子有关？”

孙棖檐摆了摆手：“下去吧。”

周悍应声而退，脚步声渐行渐远。孙棖檐将纸张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秋的凉意。

三年前，洞庭湖战败那晚也是这样的月色。

当时他站在战船上，看着远处的洞庭湖水寨，探子来报说水匪得高人指点，战船全部改装，还添了新式火器。他不信，亲自督战，然后看见那一炮，轰然巨响中，火光冲天，官军的楼船被拦腰折断，沉入湖底。

硝烟散尽时，他远远看见了那艘小船上的人，他戴着青铜面具，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目光，天生的上位者打量着棋局。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玄机公子。

后来，他派人查了三年，一无所获，那人就像一阵风，来过，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直到幼帝提出想让淮南王世子入京，他派人开始调查，许多的巧合放在南宫狸枢身上，似乎都合理了。他入了淮南，没有直接质问南宫狸枢，只是暗中调查。

直到那天在河堤上，南宫狸枢站在他身边，指着滔滔江水，讲解治水之策。看着他修起的那道大坝，那一刻，孙棖檐知道，他面前的不是一个病弱世子，他身上天生的贵气，难以被病气遮掩下去。

夜风更凉了，孙棖檐关上窗，走回案前坐下，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都是那人剧烈咳嗽的身影，那手帕上的猩红，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南宫狸枢，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孙棖檐轻声呢喃，“本王，好像对你……”

孙棖檐坐了很久，他知道，该是要问明白的时候了。他对南宫狸枢，自打第一眼见到，便不曾动过试探的心思，而是……

“南宫狸枢，你说，是什么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孙棖檐走到榻前和衣躺下，却久久无法入眠，一闭眼，那双眼睛就出现在面前。

南宫狸枢……

命运弄人，莫过如此。

夜深了，不知过了多久，孙棖檐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他回到了河堤上，淮河水滔滔，夕阳如血。南宫狸枢站在他身边，衣袂飘飞，单薄得像一片叶子。

他转过头，想说什么，却见那人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江心。他想追，脚下却生了根，动不了分毫。那人越走越远，江水渐渐没过了腰，肩，头顶。水面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狸！”

孙棖檐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微明。

他坐在榻上，喘息未定，手紧紧攥着背角，良久，他松开手，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里全是汗。

南宫狸枢……阿狸……

“王爷？”

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周悍。

孙棖檐定了定神，沉声道：“进来。”

周悍推门而入，见他面色不对，关切地问：“王爷可是身子不适？”

孙棖檐摆摆手，起身走到盆架前，掬起冷水洗脸。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些，他抬起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今日是什么日子？”

“回王爷，十月初七。”

十月初七。他来淮南快一个月了。

孙棖檐擦干脸，转身道：“备马，去王府。”

周悍一愣：“这么早？”

孙棖檐没解释，只道：“去便是。”

周悍不敢再多问，应声退下。

孙棖檐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涌进来，带着清洌的气息，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低声道：“今日，我要一个答案。”

与此同时，淮南王府。

南宫狸枢也醒了，比往常醒得早。

秋姜推门进来，端着药碗：“公子，该喝药了。”

南宫狸枢接过药碗，慢慢喝着，喝完后把空碗递给秋姜，秋姜接过，欲言又止。

“怎么了？”

秋姜说：“公子，作坊被摄政王查到了。漏了一张火药配方。”

南宫狸枢神色不变：“知道了。”

秋姜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良久，南宫狸枢轻声笑了：“他动作，倒是快。”

“公子，要不要……”

“不用。”南宫狸枢打断他，“他若是想杀我，有的是机会，但他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他是来……要一个答案的。”

秋姜担忧的看着他：“公子打算如何？”

南宫狸枢垂眸：“他想要，那就给他。”

秋姜急了：“可是……”

“秋姜。”南宫狸枢抬头看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温柔，“从记事起，我戴着面具走了太久。可是这么多天的相处，我没戴面具，他看见的，是真正的我。”

秋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南宫狸枢轻声道：“而且，我赌他……不会杀我。”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下人匆匆跑来，在门口禀报：“世子，摄政王来了。”

秋姜脸色一变。南宫狸枢却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整了整衣衫，对秋姜说：“去迎客吧。”

说完，他率先迈步，穿过长廊，走向府门。

晨光洒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府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孙棖檐策马而来，在府门前勒马停住。他翻身下马，抬头望去，门内，南宫狸枢正迎着他走来。四目相对，晨光正好。

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门内。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南宫狸枢微微一笑，侧身让开：“王爷，请。”

孙棖檐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坦然，看着他嘴角的笑意，他忽然觉得，有些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但他还是迈步走了汲取，因为他知道，今日，这个人会给他一个答案。

而这个答案，将决定他们以后的路，是敌，是友，还是……

他没往下想，只是跟着南宫狸枢，一步一步，走进府门。身后，晨光洒满庭院，桂花落了一地。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