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百官退去。
南宫狸枢走到孙棖檐面前,按例致谢:“多谢摄政王亲临。”
孙棖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依然沉静如水,仿佛世间万事都不能让它泛起波澜。
“世子,不,该称王爷了。”孙棖檐顿了顿,“可还撑得住?”
南宫狸枢微微一怔,旋即笑了:“摄政王放心,撑得住。”
孙棖檐看着他,没有接话。
沉默片刻,南宫狸枢忽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若不急着回京,可否借一步说话?”
孙棖檐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请。”
两人穿过正殿,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南宫狸枢走得不快,孙棖檐便也放慢步子,与他并肩而行。
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王府后园的一角,僻静无人,只有一座小小的水榭立于池上。
南宫狸枢引他入水榭,在石凳上坐下。
池中残荷败叶,已过了花开的季节,秋风掠过水面,带来凉意。
“此处僻静,不会有人打扰。”南宫狸枢抬眼看着孙棖檐,目光清透,“我有些话,想单独问。”
孙棖檐在他对面坐下:“你说。”
南宫狸枢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水面上残荷轻轻晃动,他的声音也像那残荷一样轻:“你可听说过,先帝密诏?”
孙棖檐神色一凛。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静水,在他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他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对面的人,“阿狸知道什么?”
他缓缓道,“我父王临终前,告诉我祖父当年留下的遗物中,有一份与先帝有关的密件。那密件指向一个地方,藏着一份诏书。”
孙棖檐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遗言:“找到密诏,还天下一个真相。”
这些年来,他从未停止寻找那份传说中的密诏,可线索太少,知情人要么已死,要么守口如瓶。他几乎以为这只是一个传说,一个用来安慰父亲临终的念想。
可现在,南宫狸枢告诉他,密诏真的存在。
“遗物,”孙棖檐的声音低哑,“可有什么线索?”
南宫狸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石桌上,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着八个字:诏在钟山,龙眠之处。
孙棖檐盯着那行字,心跳如鼓。
钟山,皇陵所在。
“龙眠之处。”他喃喃重复,“是指……”
“先帝陵寝。”南宫狸枢接过他的话,“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如果这份密诏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藏在先帝陵寝之中,那里面,或许藏着当年那场变故的真相。
宪宗为何暴崩?孙敬尧为何能顺利摄政?淮南那场屠城,究竟是先帝的旨意,还是孙敬尧的擅作主张?
孙棖檐忽然开口:“你可知道,这密诏若真的找到,意味着什么?”
南宫狸枢看着他,目光平静。
“意味着真相大白。”他说,“意味着我祖父背负了二十年的污名,或许可以洗刷,也意味”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意味着你的父亲,或许并非天下人所说的弑君谋权者。”
孙棖檐心头一震。
他看着对面的人,那人的一双眼睛清澈无比,坦然望着他,没有任何算计。
“阿狸,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孙棖檐问,“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我父亲都是罪人,他不该屠戮淮南……”
南宫狸枢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因为我想赌一次。”他说,“赌你和令尊不一样,赌你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秋风掠过水榭,卷起几片落叶,南宫狸枢忽然捂住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孙棖檐几乎是本能地起身,想去扶他,却又在半空停住。
南宫狸枢咳了好一阵才停下,帕子上沾了点点殷红。他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收起,抬起头,对孙棖檐笑了笑。
“不必担心。”他说。
孙棖檐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南宫狸枢,我不管你赌什么,但这件事,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密诏的事,我来查,这里面水深,稍有不慎,我怕你……”
南宫狸枢看着他,眼中似有光芒闪过。
“信我,可好?”
孙棖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只瘦得惊人的手上,握了一下,只一下,便松开。
“你要好好养病。”孙棖檐说,“淮南还指望着你。”
南宫狸枢低头,看着那只刚刚被握住的手,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好。”
孙棖檐离开水榭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没有回头,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像是急着离开,又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
身后的水榭里,南宫狸枢独自坐着,望着满池残荷。
染风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公子,您不该冒险。”
就这么轻易告诉孙棖檐密诏之事。
南宫狸枢摇摇头。
“不是冒险。”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押注。”
他抬起手,看着刚才被孙棖檐握过的地方。那只手很温暖,很有力,只是轻轻一握,就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染风,”他忽然问,“你说,他会去钟山吗?”
染风沉默片刻:“会。”
南宫狸枢笑了。
“那我也该准备准备了。”他站起身,脚步有些不稳,却坚持自己走回书房,“去把祖父留下的那些东西找出来。钟山……我们也要去。”
染风应了一声,跟在身后。
走出去几步,南宫狸枢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水榭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残荷在风中摇曳。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孙棖檐,我在赌。
赌你值得。
“对了,让京城那边做好准备,年节,入京。”
“是,公子。”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