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姆的身体惊恐地颤抖,我也同样惊惧不已。我们两个就这样抖如筛糠,互相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你是来杀我的?”我问道。
庞姆沉默不语,尼飞彼多却来了兴趣。她问我:“你是她的仇人吗?她是来找你寻仇的?”
接着,她速度奇快地打晕庞姆,几个蚂蚁将她搬走。我不知道它们是否会杀了她,但是对我来说,我安全了。
出于维护我和它之间感情的目的,同样也是因为从这件事中,我看见尼飞彼多有为我排除危险的意向,我熟练地钻到吧台后,辨认出最贵的那瓶威士忌,打开之后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一口闷了下去。
先将自己灌得七荤八素后,我才用颤抖的手替它调了一杯口感轻盈甜美的鸡尾酒。
酒精将我的大脑熏得昏昏沉沉,恐惧便也消退了大半。酒精对于大脑的毒害作用十分可观,如今我对身体每况愈下,恐怕是到了寿命的尽头,于是我也就更加放纵自己对于酒精的渴望。甚至隐隐诞生出醉死的念头。
至于我和尼飞彼多在能力上显示的七十年,实际上我本人并不愿意相信。因为我已经三十多岁近四十岁了,如果还要活到一百岁,那也太过于可悲了。
倒计时只是给我一个十分理想状态下的相处时间。
以往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例子。就拿我的一位姐姐——基裘举例。她是我死前最后一位接触过的人,倒计时还曾经显示过,我要和她度过宝贵的三十年呢。
现在还不是和我的身首分离一样,她也消失在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里。
个人在命运面前十分渺小,上帝的倒计时产生的跳跃或许也只在我与对方的一念之间。
她离开我,时间照常前进着,只有我被裹尸布包裹起来,永远被困在那具小小的、牢笼一样的身体里。
我对身体,对名字有着百般羞耻,本质上还是对于停留的时间的恐惧。
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正常人死后,他们的灵魂离开□□,前往天堂或者地狱。但是我在死亡后却因为“裹尸布”的存在而滞留人间。这一发现在我重新睁开眼睛之后感到无比恐慌,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往何处,不明白为何自己连灵魂的去处也被拒绝。
被抛弃感将重生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我甚至开始猜测——当我的大脑真正死亡时,或许我的一切都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们在挂满花环的骑士雕像背后啜饮。酒窖里,古朴的圆形城堡吊灯由一条粗大的铁链悬挂在天花板上,每一根蜡烛在空气中燃烧着,散发温热昏黄的光。
我的存在就像是一支苟延残喘的蜡烛。
我旋转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抿着饮料。尼飞彼多问我,我是怎么和庞姆认识的。
我说:
“在我大学毕业之后,十分贫困,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工资也令人潸然泪下。好在我有一张能够招摇撞骗的脸,所以我就在周末化妆成小丑的样子,做起恋爱主题公园里的‘爱情大师’。”
“爱情大师?”
“一种推人进火坑的职业。”我说,“当一对情侣站在你面前,女方——往往是这样——问你是否能够和她身边的男人天长地久时,你会选择怎么回答?”
“听上去很有意思。”尼飞彼多的尾巴晃了晃,“如果确定在一起,愿意交/配的话,为什么还要去问别人呢?”
“人总是活在他人的目光中。”我又喝了一口酒,带着一股快意地告诉尼飞彼多,“和蚂蚁——我只是指普通的蚂蚁——那种蚁后一辈子都有生育能力的生物不同,人类女性的生育能力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退,甚至在末期,生育对于人类女性来说十分危险。”
“出于族群延续的考量,最先一批人类先祖创造出‘责任’这一词,来告诉拥有生育能力的女性,她们必须在合适的年龄完成生育。当然,不合适的年龄也无所谓。”
我笑了笑:“只要生下来,对于女人来说,价值也就结束了。从宏观的角度来说是这样的,尼飞彼多,人类的族群里没有蚁后,所以每个人都要为种族的延续负责。然而,生育却并没有被赋予神圣的意义,并没有得到尊重,它的物质补偿一直在被忽视,所以,人类先祖提出一个廉价的替代品——爱情。”
我憎恨爱情,因为爱情带走了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