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了六只手的马、长着狮子头的人,头上有触角的普夫还有龙虾和鱼——十分糟糕,尼飞彼多对我说,蚂蚁都是摄食繁殖的,这就意味着,蚁后的食谱十分之广泛。
——如果还有蚁后。
我之前斟酌着问过它,王一直没有出现,是在生孩子吗?
尼飞彼多告诉我,王无法生育。它一直在和棋手下棋。
我立刻忧心忡忡起来,觉得这样的种族八成已经没有未来了。蚂蚁没有蚁后,就像是海星被切碎了扔回海里一样。但是尼飞彼多不这样觉得,它生来是为了效忠王的,蚁后无法统治它——即使它也是蚁后生下来的。
听到这里,我意识到恐怕蚂蚁与哺乳动物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此。
蚂蚁只是一群由信息素控制的生物。无论是龙虾蚂蚁、狮子蚂蚁还是庞姆蚂蚁,它们都是工具。
来自海洋的风把我的一条麻花辫吹得晃晃悠悠,我感觉到我两鬓的头发已经有些散开了,外形一定十分狼狈。
风穿过王宫的每一扇门窗,使这座建筑呜呜作响,像极了一座巨大的管风琴。
“你看上去表情很凝重,还在想‘姐姐’吗?”
“不,并不是。”我说,“我觉得,你好像只是某个‘伟大存在的一部分’。”
我侧过脸,看向尼飞彼多,声音变得更加轻缓,“你有没有在某个时刻觉得,实际上你从来没有出生过?”
“觉得世界的一切都是幻觉,觉得身边所有人实际上都是不可理解的其他部分。”
“没有哦。”尼飞彼多抱着我的脑袋,对着天边慢慢升起的红日。它在陪我看日出。
“原来你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我喜欢日出,喜欢将规律正派的生活完全颠倒过来。我欣赏日出,并且在上午睡下,等到黄昏的光照在我的脸上时,再平静地醒来。
我对尼飞彼多说:“你的蚁巢就是那个‘伟大存在’。我在接触你,却又觉得我所接触的只是蚁巢派出的一件工具。尼飞彼多,你为什么生来就要效忠王呢?”
“因为我是王的直属护卫队。”
“为什么你出生就是护卫队呢?”
红光留在我的大脑中,成为一天结束时的一道浅浅的刻痕。我说:“你只是工具。”
尼飞彼多有些生气了,它扯着我的头发:“我不是。”
“你只是蚁王的工具,蚁王又是蚁巢的工具。你们只不过是基因的奴隶。你以为你效忠王,实际上你只是在效忠你的基因。尼飞彼多,你只是一块嵌合蚁基因的粘合物。世界上没有尼飞彼多,也没有王,你们都只是盲目行走的僵尸。”
“我要生气了。”它的爪子伸出来,威胁似的在我眼前比划。但是我能够感受到,它在恐惧我毁掉它的王的独一性。
“那你也是人类基因的僵尸。”尼飞彼多反驳我。
我露出微笑:“我正是。”
我说:“我不择手段地活下来,哪怕仅剩下一个脑袋也要活下来,正是因为我是基因的奴隶。尼飞彼多,你抛弃了蚁后,选择了蚁王,你放弃了你族群的延续,完全受好战的那一面的支配。本质上,我和你是一样的。”
“我不属于蚁后,”它坐在屋顶上,和我吵起来,“如果我好战,你现在就会被我撕碎。”
“所以,我想,或许我从基因的碎片里找到了一个‘尼飞彼多’。”
“什么意思?”
“尼飞彼多,我看见了‘你’。”我说。“你是嵌合蚁,我是人类,你是‘尼飞彼多’,我是‘我’。”
“我们如今在此对话,不正是因为,你在我眼中不是工具,我在你眼中不是食物吗?”
它愣住,我面露微笑:“尼飞彼多,尼飞彼多——在我这里,你只是‘尼飞彼多’。”
我向它宣告友谊,宣告它的存在。
区别于种族、基因、工具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