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裘看见她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她的一只放在身侧,另一之手绕过身后,抓住身侧的那条胳膊。身上还套着前些日子生日时基裘买的那件蕾丝花边连衣裙。
贵妇人悲伤地发现,二十多年过去了,她还记得这条裙子:它大约花费四千戒尼,剪裁漂亮,左右领口各绣着一串小巧的雏菊花枝。克罗有一头乱蓬蓬的金色长发,每天搭理要花不少时间。所以基裘总是会很早的时候就把她叫起来梳好头。如果基裘不帮她梳,那么克罗这个懒孩子绝对不会自己动手,而是让头发摆在那里,慢慢变成一个鸡窝。
后来,席巴·揍敌客也参与到与克罗的头发的斗争中。在漫长且毫无获胜可能性的战斗中,一天晚上,他趁克罗睡着了,悄无声息地拿起剪刀,给这孩子剪了一头惨不忍睹的短发。
克罗醒来之后又哭又闹——哪怕她根本看不见,却还是为了折腾席巴,一直在地上打滚。直到席巴把剪刀交给她,让她把自己的头发也剪掉。
真是一个奇怪的孩子。席巴·揍敌客对基裘抱怨,随后取下被剪得参差不齐的假发。还好是个瞎子,不然真不敢想象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果然在做梦。
基裘想,这么多年,她时不时就会梦见克罗,想来一定是愧疚心在作祟,毕竟如果克罗当时是说想要她的眼睛的话,她也愿意摘掉一只眼睛给她。
于是,梦境也不再恐怖。她拿起折扇,慢慢把蕾丝盖在少女的脸上,像是蒙上一层雾气般,女孩的头慢慢抬起:“基裘?”
她带着疑惑的声音里似乎还在冒出鲜血的味道,那张被蕾丝盖住的脸果然开始融化,一点一点地被鲜血涂满。
基裘·揍敌客几乎伤感地注视这一幕,她忽然想问,也真实地问出来了:
——你痛不痛?
椅子上的克罗没有回答——但是基裘却已经能够猜出她将要说什么——如果她还能够说话的话,她一定会说:
好痛啊,基裘,你为什么要杀掉我?都是你的错,你根本不会接走我,你也要离开我了,骗子......你的眼睛会瞎掉就是活该,你应该为欺骗我付出代价,骗子......
贵妇人的嘴角颤动一下,挤出一个微笑。扇面之下,少女的脑袋直直地掉了下去,摔进如梦似幻的地毯上。她的脸消融了,到了难以辨认的地步,身体却站起来,像是垂死的昆虫一样抽搐一下。
克罗的胳膊动了一下。
基裘·揍敌客心碎地想到:那个时候,克罗不是无知无觉的。
她知道我要离开她,也知道有人要杀了她。这几乎是这个小瞎子这一辈子最敏锐的时候。所以在最后一刻,孤儿克罗对基裘·揍敌客的背叛心知肚明。
不,我不是要丢掉她。基裘·揍敌客心里辩解,我不知道席巴的家庭究竟怎么看待我,如果我贸然把克罗接过来,她会变成累赘,会死掉。我要嫁去的是一个杀手家族,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克罗想到的那么简单,我根本就没有抛弃她。
是她这个白痴,一直一直都以为世界只有家里的屋子那么大。
杀掉她的不是我,也不是席巴,是她自己。
如果她不是突然变得聪明,如果不是她想要威胁我,我们过一两周——基裘这样想——最多一两周,我就会把她接出那个糟透了的地方。
我不愿意让她直接去一个陌生的环境,我会帮她打理好一切,是她不领情,我已经付出代价的,她夺走我的眼睛——哈哈,这个瞎子,一生用念做成的唯一一件事居然是诅咒她的姐姐,实在是不知好歹!
于是,那个倒在地上的孩子就变得糟糕透顶。克罗是一个脾气暴躁、敏感多疑的瞎子,只是有一张可以去做诈骗犯的脸,才让许多人第一眼辨认不出她的本来面目。
如果遮盖这张脸,那么她的一切过错就昭然若揭。
只是......只是......
“姐姐。”地上的脑袋蠕动嘴唇,基裘的心脏就像是被利刃刺中般。基裘·揍敌客喘息着,盯着那张几乎和地毯长在一起的脸,但是基裘做不到。
长姐抱起女孩的脑袋,正如同无数次梦境的结局般嚎啕大哭。
而另一边,克罗洛斯梦见列车停在友克鑫,她走进一片流光溢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