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这样并不好。”席巴插嘴,他干巴巴地说,“她会跑来跑去,然后到处骂人。”
“她怎么会骂人呢。”基裘的声音轻飘飘的,“你不要太担心了。”
我在姐姐的手掌中,对着他露出胜利的笑容。席巴攥紧拳头——我这才注意到,他真的有沙包大的拳头——我害怕地依偎在基裘的掌心里。
“亲爱的,我们还需要除念师吗?”席巴大声说。
“当然不需要。”基裘贴了贴我的脸,把我的脑袋放在小床上,用一张小手帕盖住我的脖子。
“晚安。”她说。
“你不用这样。”席巴说,“她会自己爬。”
我柔弱无力地用气管卷紧手帕。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一个灵活的胖孩子——他是基裘的第二子。说句实话,我很震惊他居然是基裘生出来的,我根本没有能力想象基裘会生孩子。即使我知道她有很强的生育意愿,但是嘛!
我的嘴唇蠕动片刻,还是什么话都没想出来。
他站在我面前,用长篇大论描述一番他对机器人女仆的美好构想。
“很好,可是——”我的脖子立在黄金托盘上,问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男孩卡了壳,他已经不是可以被叫孩子的年纪了,但是当他试图把我和机器人女仆画上等号的时候,我已经决定我要一直一直一直叫他“男孩”!
我嘲笑他,告诉他世界上本本就不存在拥有智慧还会对人千依百顺的爱人生物——智慧、服从和情感——这是人以及类人生物完全不可能共存的三角。
这个家伙恼羞成怒,说完全可以给我装一个男人的身体。
“当然可以。”我说,“装完之后,我完全可以再给自己做一场变性手术。男孩,你不会一位我第一具身体也是求一个发明家才得到的吧。”
“不要叫我‘男孩’!”次子嘟囔着,“我才不在乎你怎么给自己组装的身体,但是我能做得更好。”
“比我在卡金国做的那个更好吗?”我侧过脸看着他。
“当然!”他拍着胸脯保证。
我大笑起来,说如果我早一点和你们相逢就好了。接着,这个男孩又问我,如果他能够作出更加完美的眼睛——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直偷偷打量我的表情——那么,我能不能把眼睛还给基裘。
“哦,她想把眼睛要回去吗?”
“没有。”他紧张地摇头。
这种孩子对于母亲的爱令我感到忮忌,大概是我从未爱过我的生身母亲的缘故。我沉默下来,接着,又带有恶意地想:
基裘的眼睛不过是凡人的眼睛。
早就被我换掉了。
实际上,不仅仅是眼睛——剥皮去肉剔骨,我的身上,除去我的大脑外,早就不是我与生俱来的那一套零件了。当初在卡金国,我尝试过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机器中。可惜,还没有上传结束,就被卡金国的人打上门来。
我对于肉身并不在意,对于我而言——我本人或许正行走在一个极度危险的边缘。之前,我便时常有梦幻泡影的疑惑,在卡金国的那段时间,正是对此事思考最频繁的时候。
我对自己的身体做过诸多探索,一点一点做着减法以及重造。在那一会,我几乎沉迷于此来逃脱现实的虚幻。
我在创造我自己中,甚至短暂诞生过对于伦/理的微妙探讨:
我在想,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我算不算也在孕育一个生命呢?
或许,我正在生下我自己。
这个想法让我对身体的改造越来越热切。我们不过是哺乳动物,对于繁衍本身就有需求。我的生命在十四岁的时候被骤然一分为二,大脑存活着,心脏、肺叶、胃以及子宫已经在小盒子里慢慢腐烂。
我见过它们烂掉的场景,说实话,让我吓坏了。我又恶心又害怕,几乎不愿意承认那是我自己,可是,在月光中,我却同样依恋地待在它身边,用新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那爬满玫瑰色苔藓的部位。
【那是我】
我沉醉地想。
【现在,这个也是我。】
在东果陀的穿衣镜前,我也是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