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点，小男仆。”我随口叮嘱。

实际上，我本来不用经历这些的，不是吗？

如果我在东果陀没有碰到席巴，如果豹子没有去找那个老头子赛跑，一切都不会发生，不是吗？

不——它仍然会发生。

我心情郁郁正因为此。我与基裘是必然相遇的，哪怕没有豹子赛跑那一茬，我们总会重新遇见，无论我对她如何怨恨，无论她对我抱以何种心态。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定数”。

这种无法被控制的悲剧（特指我会和基裘重逢）令我抓心挠肝地懊悔。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怨恨和后悔什么。等到葡萄酒流干净——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办法弄干净，这些甜水会一直留在我的肺里，先是让我的呼吸都变得像酒鬼一样，然后慢慢地，晚上会有虫子爬进去——几个月后，我就会变成一座虫巢。

虫巢！

我的心里悚然一惊，尼飞彼多苍白的关节在我大脑中一闪而过。只是紧接着，它那张令人悲伤又可气的脸就被密密麻麻的苍蝇等害虫覆盖，虫子恐惧症压过我那微不可察的想念，实在可喜可贺。

大概过两个月，我就会把它忘干净了。当务之急是换一个更加干净的肺。

——还有基裘强烈要求加上去的胃袋。

我的这位姐姐对于家庭聚餐有着恐怖的执念，即使是个死人，也得被她叫着去用餐。我还记得我在装气管的时候（就是那次！）她强行抱着我的头下楼，然后把一茶勺不明液体灌进我的嘴巴里。

结果显而易见，液体从我食管里漏出来，留在餐布上。我本来应该勃然大怒，但是，鉴于在这个家里我谁也打不过，我只能冷静道：

“我觉得这很糟糕。”

我对她说，“这让我觉得我变成某种鸟类。你应该把我抱起来，我的领巾已经被弄湿了。”

是的，鉴于基裘朴素的人类羞/耻观，她觉得哪怕只有一个脑袋，也不应该赤/身/裸/体，于是，我被戴上一条领巾。

我的姐姐格外满意我现在的状态，我甚至带着恶意地揣测，如果不是人类的手臂没有办法插在脑袋上，她一定会让我一直保持这个只剩一个脑袋的状态。

“没有关系，宝贝。”她的眼睛闪烁不定，显然处于某种奇异的兴奋中，“我等会会帮你换上新的。”

我脸色格外难看：“我还有工作。”

“不要这样冷冰冰的嘛！”她说，“我们完全可以抽出一个美好的下午，你陪我说说话。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

我已经不想听她胡搅蛮缠，用气管支撑脑袋，转头看向席巴。

他边上的老头子被我伸长气管的状态吓了一跳，正在满桌子找水喝。

“你又要说什么？”见我的嘴唇开始蠕动，席巴赶紧说，“还有孩子们在这里，注意措辞。”

天哪，时间把席巴变成圣人了吗？我还记得这家伙仗着我是瞎子，在我面前和基裘亲嘴呢！

“你的老婆缺少陪伴。”我语气幽幽。

“她只是缺少你的陪伴。”席巴说。

“天哪！”我怪声怪气，“缺少我的陪伴！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希望得到我的陪伴难道每一个人想，我都要去陪着她们吗？我是什么情感愈疗师吗？”

“你要是情感愈疗师，世界就完蛋了。”糜稽在餐桌对面说。

“还有你——”我转头看着他。糜稽立刻捂起耳朵，对着他的妈妈大声说：“我吃饱了，我要去跑步。”说完，完全不给我反应的时间，小跑出餐厅。

我看向基裘，这位贵妇人立刻坐直身体。我数落道：“你看看他！他一点都不尊重我这个长辈！”

“是的！糜稽太不听话了！我会处罚他！”

“没错！小孩不听话就要关禁闭！”

“没错！我会对他施加电刑！”

“没错！电——”我停顿住，怀疑自己听错了，“电什么？”

“电刑！”基裘非常兴奋，她的脸颊泛红，饱满的胸/脯在衣料中一起一伏，像是把儿子当成和我邀功、向我效忠的工具。

我沉默片刻，我和糜稽虽然时常斗嘴，但是姑侄情分还在，糜稽罪不至此啊！

“还是让他饿两顿吧。”我被这个家庭狂野的处罚方式震撼，斟酌着说：“万一电出心理疾病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