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一边在玄关处换鞋子，一边对她说：“顾奶奶，我儿媳妇生病了，我临时得去幼儿园接孙子。晚饭在桌上了，您乖乖吃完，我很快就回来啊。”
老人依旧盯着鱼缸，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护工怕她没听见，又说：“我很快就回来，您可别乱跑。上次您一声不响跑下楼，找了我好久，可吓死我了。”
她换好鞋子，看着老人一动不动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开门离去。
直到门关上，老人浑浊的眼睛才轻轻眨了一下。
她慢慢转头，看向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然后抬头看向桌子对面，温和地笑了：“该吃饭了。”
她颤巍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入嘴里，慢慢咀嚼。
突然，她那原本没有光泽的眼睛亮了亮。
她看着桌子对面，露出开心的笑容：“老头子，今天肉炖得很烂，你尝尝。”
屋子里静悄悄，落针可闻。
没有人回应她。
她丝毫不觉得奇怪，扶着膝盖，慢吞吞站起身。
她夹起一块肉，筷子抖的厉害，不小心掉在了桌子上。她赶紧捡起来，吹了吹：“你牙齿不好，多吃点。”
她抬头，想将手中的肉放到对方碗里。
但她梭巡了半晌，却发现对面座位上根本没放碗筷。
从始至终，桌上只有她面前这一副餐具。
怔了一下，手松了，肉又掉在桌上。
她喃喃：“人呢？刚刚还在这呢……”
她眯着眼睛，盯着空荡荡的椅子看了很久。
直到老人机的整点报时声音突然响起——
“现在是下午时间十七时整。”
老人如梦初醒，她一个激灵，蓦然慌张站起身来，嘴里嘟囔着：“囡囡放学要回家了，我得赶紧做饭！”
她摸着桌角，慌忙往厨房去，却不小心磕到椅子，摔在地上。
她没有叫疼。
时间仿佛停顿了一秒。
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连滚带爬地跑向餐边柜。
她拉开所有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相框来。
相框里是一个老头子照片，黑白的，穿着中山装，笑的很温和。
她捧着相框，突然颤抖起来，眼泪无声落下，一滴一滴打在照片上，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面容。
她慢慢蹲下身，将照片捂在怀里。
她已经瘦骨嶙峋，缩在那小小一团，肩膀不断抽搐，哭的很伤心。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把你们忘了，对不起……”
“对不起……”
哭到后面，她渐渐没了声音，只是麻木地蹲着。
过了很久，她擦了擦已经风干的泪水，扶着膝盖、勾着腰缓慢站起身。
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摄影机来，在桌子上放好，调好镜头。
她看了一眼老人机上面的时间，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按下了摄影机的开始键。
整理了一下头发，她声音沙哑地开口：“今天是2026年4月7日，星期二。”
“囡囡，我又短暂的清醒了一下，但这次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你好像很久没来看我了。”
“我不是怪你。”
“他们都说，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最痛苦的不是病人，而是亲人。我想我一定给你们带来了很多痛苦。”
“妈妈对不起你。”
“生病前，我把所有资产都转到你名下了。但是我不记得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所以现在再说一次。”
“我不敢给你打电话，我怕打扰你，让你难过。”
“张阿姨把我照顾的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你工作那么忙，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熬夜，不要不吃饭。和家栋好好过日子，把你们的小家经营好。”
她似乎是怕自己下一秒就会遗忘，想到哪句说哪句，生怕自己漏了什么。
“还有几个月小舟就要十岁了吧，外婆在这里祝你生日快乐，学习进步！”
“你喜欢吃的那个饺子馅做法，我已经写下来了，就在餐边柜的第二个抽屉里。”
“还有对不起，上次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不小心咬了你，你不要生妈妈的气啊。”
“其实妈妈也很害怕，害怕会永远忘记你们，你们是我最爱的人。”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嫌弃中药苦，偷偷倒到你爸的盆栽里，被你爸罚面壁了一晚上。”
“你上小学的时候，摔了跤不小心弄脏了裤子，非不愿意去学校，被你爸撵着跑去的学校。”
“这些遥远的事情，我现在都记得起来。”
“可是为什么……很快我又忘了呢？”
她的声音逐渐哽咽。
她将头转向一侧，冷静了一下，又恢复笑容看向镜头。
“囡囡，你知道吗，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且遗忘。”
“如果以后妈妈不在了，你不要难过，因为我是去见你爸爸了，还有我的爸爸妈妈，他们都会在那边接我。”
“你的家庭很美满，人生还很长，未来也会儿孙满堂其乐融融。”
“妈妈曾经也是个很爱美的女人。这个病让我几乎没有了尊严，我其实很难受。也让你很难受。”
“其实我知道，因为我的病，你和家栋没少吵架。”
“但这不是你的错。”
越说到后面她越有些语无伦次。
“以前我很胆小，总是害怕死亡。但是我现在突然不怕了，比起死亡，我更希望的是解脱。”
“今天，妈妈想勇敢一次。”
“也许，我会忘记所有，但是我不会忘记爱。”
“你要记得，妈妈永远爱你……”
说完这句话，眼中已满是泪水。
但她是笑的，仿佛彻底松了一口气。
释然的，洒脱的。
她将摄影机关掉，郑重地收拾好，放回抽屉。
然后慢慢起身，从客厅，到卧室，再到厨房，关好每扇窗户。最后，打开煤气。
她坐回餐桌前。
微笑看向对面，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带着祥和。
她喃喃：“老头子，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