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颤抖慢慢平复,但警惕丝毫未减。
我开始小心翼翼地嗅闻空气。那爆炸般的愤怒气息在逐渐减弱,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懊恼取代。我听到他走向厨房,传来扫帚清扫碎片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还有玻璃或瓷片被倒入垃圾桶的、叮当碰撞的脆响。
又过了很久,清扫的声音停止了。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那声叹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定,砸散了空气中最后一点紧绷的火药味。
我依然躲在沙发背后,不敢出来。但我的鼻子告诉我,最危险的风暴已经过去。现在空气中,只剩下熟悉的微苦气息,混合着清洁后的淡淡水汽,以及一种深深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芝麻?” 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带着歉疚和疲惫。“吓到你了吧?对不起……”
我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他又叹了口气,不再叫我。我听到他起身,走向浴室。水声响起,他在清洗。等他再次回到客厅时,身上带着清爽的肥皂味,那股尖锐的烦躁气息已经基本被洗去了。他看起来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眉眼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在沙发旁蹲下,朝沙发后面看进来。我的眼睛在黑暗中与他对视。
“出来吧,” 他轻声说,伸出手,掌心向上,是我熟悉的、邀请的姿态。“没事了。是我不好,没控制住脾气。”
我犹豫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从沙发后面挪出来。我的身体依然有些僵硬,毛没有完全服帖。我小心翼翼地嗅了嗅他的手,确认上面只有肥皂的清新和他本身令人安心的温度。
我最终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他立刻用整个手掌包裹住我的头,轻柔地抚摸。“吓坏了是不是?只是一个杯子,我不该发那么大火。”
杯子?原来那是杯子破碎的声音。一个盛水的容器,碎了。就为了这个?我无法理解。但通过他此刻温柔的动作和歉疚的语气,我明白那“破碎的响声”并非针对我,而是他内心某种东西的失控外泄。
那晚,他格外沉默,抚摸我的时间格外长。我趴在他身边,感受着他手指的轻柔,听着他平稳下来的呼吸,心中那根因为巨响而绷紧的弦,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破碎的响声,让我见识了他平静表面下的裂痕,见识了人类情绪中可以如此剧烈、如此具有破坏性的一面。它没有摧毁我对他的信任(因为风暴过后,他依然是那个温柔的他),但它给我上了一课:这个家,这个两脚兽,并非永远风平浪静。
情绪的海洋,也会有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伴随着瓷器碎裂般的刺耳鸣响。
而我的角色,或许不仅仅是在阳光下打盹,在深夜陪伴。在风浪骤起时,我还要学会如何不被吓跑,如何在风暴眼过去后,用我的存在,帮他一点点拾起情绪的碎片,拼回那个熟悉的、平静的轮廓。
那一地晶莹的、危险的碎片,最终被扫入了垃圾桶。
但他心里那些看不见的碎片呢?
我舔了舔他的手指,用我最平稳的呼噜声,作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