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毕,二人彼此相视,微微一笑,气氛悠悠然。
殊不知这一笑,落入旁人眼中便成了刺痛人心的铆钉。
朝颜在屋内站了半刻,正要送娄卿旻离开,哪知前脚刚迈出门槛,便见一个不速之客站在门侧面的拐角处。
男人就这样在她眼前,一步步走上台阶,每一步都像是黏着利刃,离她愈发愈近,直至站在她面前。
朝颜躲避猛兽似得,下意识后退,抬眸看他,“二殿下怎会突然来此?”
衡无倡见她如此抗拒自己,便没继续前进,站在离她一米开外处,话里话外带着嘲意:“在下四处寻公主寻不到,未曾想公主和娄大人竟有如此雅兴,在楼上赏景谈心。”
“娄大人不日便要离开,闲聊几句罢了。”朝颜解释完,目光落在衡无倡那双带着质问的凤眸上,疑惑道:“不知二殿下来此是有何事?”
话音落下,衡无倡将备好的礼物取出,递到朝颜面前。
男人手掌一抬,朝颜的目光便被他用布帛包扎好的那只手吸引了去,可她不知道男人打得什么心思,便在其上一扫而过,假装没看到,眼睛直奔打开的礼盒而去。
一枚三弦钮的圆形铜镜,镜背后刻着栩栩如生的蟠螭纹,与菱纹勾连交错,相互缠绕,规整又好看。
朝颜从花纹上一眼认出礼物:“蟠螭菱纹铜镜。”
她曾在兄长口中听说过,这镜背的蟠螭纹可驱除邪祟,佑人平安。
这种纹路的铜镜在市面很罕见,毕竟这类龙形花纹,须得是身份尊贵之人才能持有。
不知衡无倡是从何处寻来的。
她正想着,男人便开口道:“公主既是我的未婚妻,除去聘礼之外,理当赠殿下一个特别的礼物以示在下诚意,此物是我前些日子出门游历时在一个商人那里发现的,我见其精美好看,便花重金买了下来。”
“多谢二殿下。”
毕竟是要迎娶公主,他不想怠慢她。
故而特意带了礼物赠予朝颜,却在驿站门口被告知公主有事,要等片刻。
哪知他在楼下喝茶的功夫,便看到自己未婚妻和一个外男在楼上并肩而立,一齐赏景那情意绵绵的画面。
那瞬间怒气奔涌而上,手中茶杯登时被他捏个粉碎,碎渣刺破手掌,鲜红的血顺着手指落于地面。
本想上楼质问,还是卫介提醒他有失身份,他这才恢复理智。
寻了纱布包扎好伤口后,不顾阻拦上了楼,恰好撞到二人出门。
心里还是有气,他却没有身份发泄。
这方的朝颜欣赏完礼物,合上木匣盖子,转头对衡无倡道:“礼物我已收到。”
“若无旁的事,殿下请回吧。”
疏离的模样过于明显,衡无倡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继续待下去,转身时轻轻瞥了朝颜身侧男人一眼,下楼离开……
回府路上,衡无倡一想到朝颜那幅冷漠又拒人千里的模样便困惑不已。
她作为一个未婚妻,甚至在看到他有伤的情况下,连一句关怀的话都没有,就算是仇人,也该有些反应吧?
他看不懂朝颜,也摸不透她的心思。
他不懂为何她对旁人都能和颜悦色,甚至对衡宿那个蠢货亦是笑脸相迎,甚至愿意与他成亲到他这儿便是一句“不必人尽皆知,一切从简。”
难道他就如此让她拿不出手?甚至不愿昭告天下她是他的妻?
凭什么?
她既决心嫁与他,难道不该与他站在一侧,化作一体么?
他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他定要弄清其中缘由。
*
华纪使臣离开普桑那日,众人在驿站对公主简行了拜别之礼,娄卿旻一袭官袍站在人群中央,朝着朝颜所处的位置微微俯首一拜,大喊一声:“公主珍重!”
朝颜微微垂首,谢过之后,气势磅礴的长队便顺着主街,向另一个方向启程,慢慢出了鹤扬城城门。
离着远远的,朝颜依旧能看到那带着“华纪”字样的旗帜在队伍中迎风飘荡,仿佛在与她告别。
不过半刻后,一行侍人便驾着马车到驿站接了朝颜和几位媵妾,带着她们的行囊一起护送到了衡无倡的府邸。
朝颜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便提前将大部分行囊与嫁妆暗暗运送到衡无倡那里,今日之行倒显得没那么大阵仗。
因国丧,又是有名无实的侯爵,府内不敢多添半点喜气。
少了那些繁文缛节,朝颜松了口气,入府后的第一感觉便像是到避世山庄里休沐一般。
院中景致十分典雅,盘根错节的古树随风影动,不似王宫那样雕梁画栋,青砖灰瓦,古色古香,反而多了几分简易淳朴的俗世之感。
这座府邸她前世陪衡无倡祭拜母亲时只来过一次,当时是夜里,什么都看不清,此次重返故地,她心底没有什么近乡情怯,只有好奇与探究。
她很疑惑,衡无倡那样贪权爱势的人,庭院为何不是镶金带玉,满院奇花异草,而是像普通官人家那样清幽雅致,绿柳依依。
她头一次对这个认识了两世的枕边人有些陌生。
真实的他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
*
暮色黄昏时,朝颜端坐在内室的彩漆木榻上。
此刻她早已入乡随俗,被槐夏服侍着换上衡无倡为她备好的暗玄色曲裾深衣,头戴玉簪,腰系玉饰,用一把羽扇遮住脸庞。
而衡无倡也是一袭合身的玄醺丝袍,站在不远处,随着一声“吉时已到”,二人在礼官的引导下,完成了几项大婚礼仪。
饮完合卺酒后,衡无倡轻轻抬眼,挥一挥手,礼官便自行退去,将室内留给他二人。
挡脸的羽扇已被撤下,朝颜坐在榻上,双手藏在袖中轻轻摩挲着,有几分焦躁。
若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可偏偏无处可逃。
衡无倡就立在她身前,一只手就能够得到的距离。
正想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探过了过来,朝颜感受到他这一举动,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下,距离拉开后,衡无倡的手还愣在半空,很显然,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朝颜心道大意了,躲得太快也会惹人生疑。
衡无倡居高临下,将她有意隐瞒的心绪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垂下眼皮看着她,眼底带着难以置信,一字一顿:“你,怕、我?”
“为何怕我?”
“我们从前认识么?”衡无倡口中忽然吐出这样一句话,说完之后,他整个人也愣住了。
他们分明是初次见面,先前怎会认识?
身体不自主想逃,差点被对方发现破绽,想到此处朝颜瞳孔微缩,抬头对上他的眼,答道:“自是不认识。”
“我之所以躲,是因为我想说,我虽是答应嫁与你,但并不代表我愿意与你有夫妻之实。”朝颜随意寻了个理由解释着。
话音落下,二人都沉默了半晌。
随着外面一道碎瓷的声音落下,衡无倡眼底透出半分戾气,蓦地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两侧,将人逼得近乎要躺在榻上,贴在她耳侧,细声细语道:“公主是说,想与我做假夫妻?”
“可惜外面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身为臣子,怎敢抗旨不遵。”
说完男人如巨石般的身子便继续下压,朝颜无路可退,只能被迫躺在软被上,状况危急,她实在招架不住,一只手用力推着他的胸膛,另一只手则是堵住男人快要落下的唇。
温热的气息铺洒在她脸上,眼前的凤眸与梦中带血的眸子重合在一处,她焦急地皱眉,口吐快言:“我有笔交易要和殿下做。”
衡无倡眸子朝窗棂处飘忽了下,随即抬手将帷帘扯下,遮住二人的身影。
灰暗境地下,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所作所为,勾唇邪魅一笑:“公主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放弃一个绝色美人去和你谈什么所谓的交易?”
朝颜无声息地用唇语试探他道:“若我说,我能助你登上王位呢?”
话毕,衡无倡如同被戳中心事般,眼神闪躲,登时恢复成肃正的模样,神情淡淡的,“在下乃忠臣孝子,此生只敬父王为君主。”
“公主小心隔墙有耳。”
朝颜像是听到了笑话般,勾了勾唇,戏谑地挑眉看他,“少假惺惺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娶我的目的是回了回归族谱。”
事到如今她也懒得装了,想着眼下对方不过一个未有实权的毛头小子,与从前大权在握的君王差得不是一丁半点,她怕他做甚,索性破罐破摔,说不定还能为自己夺得一丝主动权。
此刻,该换她胁迫他了。
她趁男人失神的功夫,用力将男人推开,随即翻身将他压在榻上,将他明晃晃的心思道破:“若我没猜错,疯马之事是你的手笔吧?给衡宿的马下药让其出席宴会时迟到,也是你的手笔,你先前种种所为,不就是为了让衡宿在我这儿落个不好的印象,让我对其厌恶么?”
“可你千算万算没想到,我还是决意嫁给他。一计不成,你就设下第二计。让我猜猜,太子在我们大婚之日出丑的事多半也与你脱不了干系,毕竟你是渔翁得利的那个。”
她激愤地说着,乌发顺着她的肩颈落在耳侧,她不在意地撩了下,继续道:“好在最后联姻之事如你所愿,你成功用我的身份去和你父王协商重回了族谱。我猜你做这些也是为了日后登位时名正言顺,我说的对么?”
其实按照他从前的性子来讲,纨绔子弟娶个绝色公主回府,除了贪图美色之外,其余的目的并不明显,但有心人却能一眼看破,还摸透了无人知晓的王宫秘辛,甚至把他做得天衣无缝的事全看了个干净。
半点不是传言里那深居宫闱、娇生惯养的公主模样。
衡无倡不禁对眼前女人又多了丝兴趣。
纵使被压在底下,他身上压迫的气息仍然略胜一筹。
他玩味儿地抬起食指,撩起她耳侧那缕发丝在指尖绕了一圈,凤眸半眯着看她,言语微冷:“你调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