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知道真相。”
对上男人无措的、满脸疑惑的表情,朝颜耐心解了他的疑虑:“太子与周千金那日,本就是你有意设局吧。”
衡无倡不理解她这个重复性的问题,凤眸直勾勾盯着她,像是山野中一只快要发怒的恶狼,语气多了丝不耐烦:“都已是过去许久的事了,你为何总执着那个答案呢?”
“所以,答案是什么?”朝颜不惧他,大声质问道。
“就算是我设局你又能如何?”
衡无倡垂下眼睫,像看盘中餐一般,嗤笑道:“你已嫁与我为妻了,为何总惦记着那日大婚,总想着旁的男人?”
“那周韫呢?”
“她喜欢你爱慕你,你怎可?”朝颜难以置信看着他,摇着头后退,“你怎可拿一个女子的清白做计?”
“这与公主无关。”
如此无情又淡漠的话,的确想与人撇个干净。
朝颜蓦然想起方才女人对他表明心意时,他那无所谓的冷淡模样,根本没有心。
她心中明了,道破他的目的:“若你想破坏大婚,大可以用别的法子,为何非要选择这样让人难堪的法子,你究竟是想败坏太子的名声还是想借此事将周韫一并摆脱了?”
衡无倡:“我为何要摆脱她?我与她之间本就清清白白,何来摆脱一说?”
“况且流言蜚语不过是一些杂碎之人的闲话罢了,说便说传便传,伤不了人分毫,谁会怕?”
若不怕,前世他也不会为了所谓的子嗣,将她打入冷宫。
若不怕,他也不会为了重回族谱,设计与她成婚。
朝颜很想说,有人会怕,你也怕。
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事到如今她才发现,他还是他,从未变过,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她早该彻底断了和他有半点牵扯的念想。
朝颜一副要与自己分道扬镳,断个干净的模样,让衡无倡有点后悔自己方才激烈的言语,随之又软了下来:“公主放心,我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也会一直记着周韫的好,来日我会报答她。”
毕竟他对周韫无意,从前也只是不忍看她在家中受挫,才选择将她拉进自己这边。所以在周韫提出要帮自己的时候,他没有阻拦,任由她自作主张,一来能搅黄朝颜与太子的婚事,二来也能看她自己自救,成功从周家脱身。
本是一箭双雕的事,如今到朝颜口中,便是十恶不赦了?
他不禁开始怀疑,朝颜今日这番闹剧,是否因先前与太子培养感情的那些日子,开始念旧情了?
心底有了猜测,不弄清楚他会寝食难安。
所以他不顾朝颜抗拒,用力拉住她的肩膀,将人拽入怀中,紧紧锁住她的腰身,赌气试探道:“公主如此替他们着想,莫不是真的喜欢上那个蠢货了?”
“与你无关!”朝颜费劲想逃,却动不了半分。
她不说,他偏要答案。
他不放手,她便一直捶打着他的胸膛,一下比一下用力。
二人僵持不下,衡无倡垂眸对上女人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后,心底一软,最先败下阵,声音很轻:“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恨我。”
“为什么?”
“我们从前究竟有何仇怨?”
朝颜没有说话,仍用那种看仇人的眼神看他。
那种眼神宛若腊月寒冬的冰窟,没有半点温度,让人不寒而栗。他在许多人脸上都看到过,可唯独在她脸上看到时,他心底没有愤恨,只有困惑和不舍。
她仍没说话,倔强地盯着他。
许久后,衡无倡松开了她,无奈地轻笑了声:“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
是夜,衡无倡在书房桌案前坐着,脑袋还回想着白日和女人争执的画面,而眼前却摆着那副先前他从太子府上盗来的那副画卷。
画上美人栩栩如生,姿颜绝艳,一侧茂盛的梨花在她面前都显得有几分黯然失色,女人身上那袭白色裙琚紧贴在上面,仿佛为她量身而制。
下一刻,画中女子忽然从画卷里跑了出来,身穿蓝色曲裾,周身围绕蝴蝶,朝他微微一笑,眼底含着浓郁的爱意。
只是发愣的片刻,眼前画面一转,他从书房站到了一座孤山峭壁上。远处狂风大作,下着暴雨,二人却毫不在意,牵着彼此的手在雨中奔跑,幸福地看着对方。
就在这时,周围猛然出现许多黑影,直直朝他们奔来,而本该牵着手的女人却松开他的手,挥了挥衣袖,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从她手中凭空出现,她朝刺客的方向走去。
怕人受伤,他担忧地瞪大双眸,急忙想去帮她,抬首对抗刺客时,她行至身前,似要钻进他怀里寻求庇护,不过眨眼间,他忽的感觉胸膛一疼。
鲜血奔涌而出,他缓缓垂首,才发现女人手中那把本该刺向刺客的匕首眼下正在插他的心口处。
他后退几步,停在悬崖边,回过身去看她,眸子里带着不甘和不可思议。
只见女人眼中的爱意在瞬间化为嫉恨,死死盯着他,无声对他说了三个字:“你该死。”
好一个“你该死”。
又是你该死。
从小到大他听过许多人对他说过这句话,其中不乏有衡宿和衡宜珖。可到底是为什么?他究竟做错什么了,为什么他非死不可?只是想苟延残喘地活着,也这么难。
他想问问她为什么,得到的是她变本加厉的伤害。
一刀接着一刀,利刃沾满鲜血,她后退一步,双手用力将他一推,身子失去掌控,像断了线的风筝,坠向万丈悬崖。
风在耳边呼啸,心已停止跳动。
女人冷漠地转身离去,留给他的只有背影与飘摇的发丝。
身体摔得粉身碎骨之前,衡无倡猛地睁眼,案上的画卷被他的手臂打落到地面,落地声像钟鸣,轻轻在他脑袋上敲击,他刹时清醒,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书房睡着了。
先前他便做过类似的梦,只可惜未看清脸庞。
今日又做了类似的梦,与之不同的是。
他看清女人的脸了——
就是朝颜。
可梦里的她与现在的她,无论是从气质还是容颜上都有些差别,现在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而梦中人却是十分沉稳,也很冷淡,像是长大之后的她。
为什么他会梦到长大后的她呢?
难道是上天显灵了,在警醒他不要中了她的美人计,要时时刻刻提防她?
白日里对朝颜的质问并未得到她的答案,他心底始终还是不放心,尤其是衡宿在情爱方面确实要略胜自己一筹,府邸姬妾早在他加冠之前便成群结队,只是在求娶朝颜之前他全部遣散了。
他也是怕朝颜真的被那个蠢货蒙骗了。
经此一梦,他想到了个法子,刚好可以试探朝颜对那人的感情,也可看出她对自己是否真的有用。
*
“明日巳时三刻,太子妃约您在酒肆相见。”
朝颜从侍人口中收到这个消息时,有些疑惑。
她与周韫本不相熟,也不知周韫约自己见面做什么,莫不是想解释白日里她与衡无倡的事?
不过朝颜还是想亲自确认一下她与太子之事是否是被衡无倡所胁迫,翌日早早起身,收拾妥帖戴好帷帽后去酒肆应了约。
她抵达酒肆时,周韫还未出现。
她便让掌柜领自己去了二楼的包厢,静静等着。
许是屋内太安静,也太无聊,她等着等着突然听到隔壁包厢起了争执,她开始幸灾乐祸,有点想看戏。
只闻一青年男声十分和气地说:“这位大人,本是小人先来的,那最后一盘蜜煎烧鱼也是小人先点的。小人家中母亲病入膏肓,临走前就想念这一口,不知您可否割爱?”
朝颜全神贯注地听着,一听便知是仗势欺人的戏份。
她特意屏气凝神,期待另一人如何答复。只可惜没等到另一位开口,便听到一道刀剑出鞘的声音。
朝颜心道这权贵过于霸道了些,不过是个吃食,还要争抢,眼下怕不是要闹出人命才罢休。
她正思索着,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膜:“瞎了眼的狗东西,不知道本宫在此用膳么?胆敢来此叨扰,来人啊,将其拖下去乱棍打死!”
话音落下,青年男人才觉得自己惹了大人物,刹时跪倒在地,大声哭喊着:“太子殿下饶命啊!”
“你母亲不过一个下等人,死就死了,与本宫何干?”衡宿怒拍桌案,言语十分狠厉。
青年男人立即接话:“太子殿下说的是,求殿下饶小人一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知错了。”
朝颜听完二人的争执,眉头早就蹙成一团。
入普桑诸多时日,她从来不知衡宿对待下人居然如此严苛。
难道从前他在王宫对下人们那些和善的模样都是他装得?
那些待猫猫狗狗的良善温柔之举,都是故意在自己面前演戏?
眼看那青年要被拖出去乱棍打死,朝颜于心不忍,迅速打开包厢门,站在衡宿门前,开口相救:“太子殿下如何这么大的火气。”
“大胆!殿下做事岂容尔等卑贱之人多嘴!”暗青怒吼道。
衡宿本滋滋有味地品着菜肴,在听到女人清冽的声音后便即刻抬头,看清来人是朝颜,恶狠狠地瞥了身侧男人一眼,随即笑呵呵地看向朝颜,言语和顺,“朝颜公主。”
这模样与方才天差地别,仿佛方才怒斥百姓的人不是他一般。
“公主怎么有空出府了?是不是本宫那王弟待你不好?若真是如此,公主可来我太子府寻求庇佑。”他笑着说。
朝颜朝他行了揖礼,有分寸地接过话:“多谢殿下关心,二殿下人不坏。”
“你是不知道本宫那个王弟心思多深沉。”
朝颜暗道,纵使他心思再深沉,也是用在该用的地方,至少不是像衡宿这样善恶不分,恃强凌弱,仗着自己的身份欺压百姓。
今日这出戏,朝颜看过之后,心底对衡宿多了些厌恶。
衡宿想将朝颜的注意力移开,便又问道:“公主不在府上享受新婚之喜,独自来这儿做什么?”
“太子妃邀我来此见面。”
“太子妃?”衡宿疑惑,自问自答:“你是说周韫啊。”
“可她今日早早便回了周府,说是回娘家省亲,没十天半月不会回来,你是不是听错消息了。”
衡宿开始狐疑,朝颜眼眸一转,便想到了应对之策,怕衡宿纠缠,便主动解释:“想来是侍人们传错了,既如此,我先回府上了,殿下请自便。”
她作势要离开,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提醒男人道:“对了殿下,恕我多嘴。此处人多眼杂,殿下还是莫要行事太过显眼,免得流出去些疯言疯语,对殿下影响不好。”
被爱慕的女人发现自己这副模样,衡宿有些脸红,咳嗽一声后,接了话:“公主说得是。”
“还不快放人!”
“是,殿下。”
青年男被救下后,对朝颜磕了几个头便灰溜溜跑了。朝颜简单拜别衡宿后,也没再回包厢等人,自己下了楼。
从酒肆离开,朝颜坐上回府的车架便开始回想是哪个侍人传给她来此赴约的消息,细细想了才觉得当时那侍人说话吞吞吐吐,十分不妥。
这其中多半又是衡无倡的手笔。
尤其是她恰好坐在那个包厢,又恰好撞破衡宿的真面目。
太过巧合,她怎能不疑?
不过今日之事也并非坏事,倒是让她认清一个人,也长了教训。
一想到衡煜和衡宿这对父子的真面目,她好像逐渐开始理解衡无倡前世弑父杀兄的做法了。想到衡煜大婚那日对衡无倡一口一个卑贱之人,再到如今发现他对待百姓的苛刻模样,很难不让人杀之而后快。
前些时日还会惦念衡宿待自己的好,怕他身死的结局还会发生,总会对他心生怜悯,可如今一想,许是可怜之人都有可恨之处吧。
亏得她先前还觉得衡宿本人不坏只是愚蠢,此刻才发现自己思想太过单纯,是最愚蠢的那个,只看表面便被其迷惑,太好骗了。
一边被衡宿骗,一边被衡无倡下套。
想到这儿,她恍如幻梦破灭般清醒,决定从此之后明哲保身,不再掺和他们之间的国恨家仇,任他们自生自灭吧。
谁登王,谁死谁活她都不管了,大不了大战时她带陈诗跑得快些,躲开这些是是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