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他们夫妻二人刚踏入殿门后,便应声抬眸望去。
男子身着玄灰色深衣长袍,腰悬玉饰,风流倜傥。身侧女子一袭淡白色曲裾长裙逶迤拖地,头戴金钗,腰系鎏金嵌琉璃带钩,满身的珠光宝气。
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二人郎才女貌,十分相配。
几位大臣细声细语地夸着,丝毫不顾及一侧坐着的太子是公主先前的夫婿。
衡宿早早入席,见二人你侬我侬的面貌,愤恨不已,面色瞬时铁青,可如今的局势也不能轻易发作,便只能忍,纵使咬碎了后槽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去。
二人走到高台之下,行礼过后,衡无倡双手抱拳举在胸前,率先开口道:“这是儿臣与爱妻一同赠父王的生辰贺礼,祝父王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说罢,一行人将礼物一同抬了进来。
国君身侧的侍人便吩咐衡无倡的侍卫一齐将贺礼呈了上去,摆在衡煜面前。
打开木箱后,映入眼帘的是亮眼的金色。
一座吉金双身龙尊盘。
朝颜紧随其后解释道:“此乃双身龙尊盘,是天下仅有的一个绝世珍品。”
“而珍品由上尊下盘两件器物而制成,尊盛酒,盘盛水。冬季可用沸水温酒,夏季可用冰块镇酒,确保酒的美味,对王上来说,是个不可或缺的东西。”
毕竟,普桑国君爱好美人和美酒,天下无人不知。
他们也只是借花献佛,投机所好罢了。
尊口是透空的,由蟠虺纹雕刻而成,其上的蟠龙栩栩如生,似在游动着召唤什么。底下的盘足则是用四条圆雕刻成的双身龙,龙首龙身与龙尾蜿蜒曲折,极具生命力。
衡煜看器物看得入了迷,伸手轻轻抚了上去,动作很轻柔,生怕将器物破坏。
见状衡无倡便知这礼物送到他心坎上了,于是趁机拍了马屁:“父王能文能武,上得了战场亦管得住朝堂,阴阳调和,可同时兼具两种身份,亦可称得上是双身龙在世的传人。”
言罢,不知是哪位大臣有眼色地阿谀奉承了句:“能在王上生辰之日寻到此物,必是天上的仙神在为王上庆贺,恭祝王上日后走好运的象征啊!”
衡煜被众人这一番你来我往的好话哄得身子都要飘上天,心花怒放的,随即哈哈大笑了一番,对衡无倡与朝颜道:“好好好,王儿们有心了,这祝福之礼孤甚是满意。”
“既是孤的东西了,以后便叫它武王尊盘罢!”
众人异口同声:“全凭王上做主!”
送完礼,衡无倡和朝颜坐上属于他们的位置,便开始不顾周围人的侧眸,演起夫妇情深的戏码来了。
二人彼此相视,吃盘中瓜果时也是你一口我一口,鹣鲽情深,眼里仿佛容不下旁人。
衡宿在他们对侧坐着,看着衡无倡身旁艳丽的女人,一想到她本该属于自己,眼底便满是嫉妒和不悦。
他不服气,随即也向前一步,跪拜在地,愤愤不平地大声道:“父王,儿臣也为您找了一份儿礼物,包您喜欢。”
话音落下,他将礼品亲自呈到衡煜面前。
衡煜拿起礼品看了又看,最后放回木匣中。
相较尊盘之下,太子的礼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玉璧,成色稍好了些,算不上天下最好。
见过绝世珍品后,太子的礼物倒略显逊色。
不过衡煜也没太区别对待,毕竟也是他喜欢的东西之一,所以也笑着对他说了句:“好!父王很是喜欢,太子也有心了,入座吧!”
明眼人一看便知谁胜谁负,谁更讨得王上的欢心。
只是他们都不敢表露出来。
宴席开始,衡宿看众臣对衡无倡夫妇二人毕恭毕敬的讨好模样,瞬间气愤不已,他冷哼一声,隐下快要绷不住的面色,将藏在袖中的手指捏得黑青。
暗夜无月,阴风阵阵,日子一天天入秋,夜里温度都低得渗人。
宴席结束后,众人便各自回府。
一想到宴席上朝颜与衡无倡二人出尽风头,眉来眼去的模样,衡宿便气急了。
本想装个恩爱模样让众人悄悄,哪知转头便对上太子妃那冷冰冰的眼神,他实在是没有脸面。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袋不断回想起周韫对自己若即若离的姿态,便怒气冲冲地下了榻。
身上怒火无处宣泄,他不顾侍人劝阻,直接跑到太子妃的寝殿踹门而入,侍人在前方挡着门不让他进,口中大声喊道:“殿下您不能进去,太子妃病还未好,已经歇下了!”
“你个瞎了眼的狗东西!竟敢拦本宫,信不信本宫把你拖出去杖毙!”
侍人闻言眸子惊得瞪大,噗通跪下后,叩头认错:“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本宫倒是要看看她病死了没有!”说罢衡宿一脚踢开他,进了寝殿。
周韫刚褪下外套和身上戴着的东西,穿着亵衣准备入睡,便听到外面一阵躁乱,她根本来不及反应躲藏,正穿外衣时,忽然被闯入殿内眼尖的衡宿抓了个现行。
他行至梳妆案上,拿起那个十分眼熟的荷包一看,上面竟绣一个“无”字,他恍然大悟,想起什么后直接将荷包甩到榻上女人的脸上,厉声追问:“这是何物?”
“衡无倡那贱人的东西为何会在你身上?”
“你们莫不是在暗通款曲!”
闻言周韫瞳孔骤缩,不过瞬间便接受了衡宿来者不善。她忽的抬头用那双美眸瞪着他,十分笃定地反驳:“太子殿下莫要信口雌黄!我与二殿下清清白白。”
好一句清清白白。
若真清白,怎会将男人的贴身之物留在身边?
衡宿通晓男女之事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所以眼下她说什么他都不信。
他只笑自己愚蠢得像个傻子,被人做计都不知,指着女人嘲讽地笑了,像个疯人一般,“好啊,你们一个个都喜欢他,他到底哪一点好?哪一点比得上本宫!不过一个娼妓之子,竟被你们争来抢去!”
“既如此,本宫一定会杀了他!届时再杀了你这个没脸没皮的东西!”
他停了下,还觉不解恨,继续骂道:“你们竟敢设计到本宫头上,简直无法无天,本宫发誓,若不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本宫誓不为人!”
周韫有点后怕,试图与面前这个恶狼讲道理:“太子殿下若真如此冲动,将家丑传了出去,日后定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她的话有几分道理,可衡宿根本不怕被人笑话。
他只是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他们玩弄在股掌之间,心里恨得很。
先前还听从母后的话要讨好周韫,闹了这么久才知,他要讨好的人一早就选择了别人。
他怎能不气?怎能不恨!
不过他不如意也不想让周韫好过,走之前还不忘嘲笑她一番:“事到如今你还在想方设法替那贱人说话,本宫劝你别再痴心妄想,有朝颜公主在,你算什么东西!”
“就你这般自轻自贱,愿随意委身于人的女人,就算是朝颜公主死了,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男人恶毒的言语宛若一把锐利的剔骨刀,在周韫身上一下下划过去,弄得个遍体鳞伤,尸骨无存。
但狗咬人一口,人不会反过去咬狗。
痛过便罢,周韫才不会将他的羞辱一直放在心上。
衡无倡是何人她心里清楚得很,哪里用得着衡宿在此说三道四。
到底是差了一大截,衡宿这样的人,无论气性还是才智,根本比不上她心里仰慕的那位。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十月十五。
人们迎来了一年一次的下元节。
相传这一天是水官解厄日,水官大帝禹专程下凡为众人赐福。
衡煜开国那一战,便是在下元节后,那时恰好遇到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雨,在危难之时帮了他们一把,他们才能战胜敌人。
自此之后,衡煜便让众人都重视起这一天。
在这一天,人们须得一齐到湖边为水神大禹祭祀祈福,祈求来年水利丰盈,风调雨顺,为此他还颁布了这一日不允许杀戮的王令。用此诚心去求水官保佑人们免受水患之苦。
每每夜里祈福结束后,王上亦会赐宴众臣,为仙神共同祈福。
往年都是衡煜本人出席祈福之事,今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了衡无倡。
当时此消息一出,朝堂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考验,亦有人说是王上转了性子,日后不再重视了。
不论是哪一种状况,衡无倡都需要认真对待。
为此他早早传出消息,要在普桑外的湘湖边上为水神设一崭新的祭坛祈福,还要借此机会为国内难民分发豆泥骨朵和粮食,让其明白王上的用心良苦。
这一招在众人眼中算得上是良策。
既尽了臣子该尽的义务,又为王上获取了民心。
殊不知,在某些人眼中,孝顺也成了装腔作势的谄媚。
……
下元节这天,朝颜天不亮便在府中张罗着为晚上的事做准备,她怕准备不及时,前几日便吩咐厨房买了很多红小豆将其蒸熟,制成豆泥骨朵,以免今日不够分发。
午时用完膳食后,她在屋内梳妆打扮,忽然听府邸管家说有人送来一个布帛,但来人未表明身份,只说打开一看便知。
朝颜接过布帛疑惑着打开,便见上面规整地写着几个字:太子设计,二殿下有难。
心狠狠跳了下。
看着娟秀的字体透出一丝富贵人家的高雅之气,她一猜便知是周韫。
总归是夫妻,眼下她还需要衡无倡,不可能弃之不顾。思索片刻后,她唤槐夏准备了匹快马,火急火燎地去湘湖边上找衡无倡。
临近傍晚时,衡无倡在车内坐着闭眼假寐。
听卫介禀告夫人来了,他便迅速睁开眼,而后披上衣袍跳下马车,抬眼看到女人衣衫凌乱,满脸绯红的狼狈模样,他皱了下眉,关心问她:“你怎么来了?何事如此急躁?”
朝颜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衡无倡见状进车厢内倒了杯茶水递给她。
朝颜自然而然地端着热茶喝了一口,道:“周韫传信于我,太子要趁今夜祈福之时在江边刺杀你。”
衡无倡想到什么,忽然笑了,接下朝颜的话:“那他可真是愚昧无知!”
杀他,选其他任何时机都行,除了今日。
可衡宿偏偏要自讨苦吃选在今日,那就怪不得他了。
天已昏黄,远处大片彩霞将碧空染上一层亮眼的粉,而彩霞之下还隐隐藏着一轮冉冉升起的银盘。
衡无倡盯着那抹似有似无的月光不放,眼底多了丝惆怅。
天暗了,东宫该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