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他早就知道华纪一部分朝臣在背后谋划着想用朝颜的手杀掉他,恐怕今日朝颜不是站在自己面前发脾气,而是成为那些欲望极深的叛臣贼子的阶下囚了。
她还是不懂,王权对不易满足的人来说,诱惑力有多大!
朝颜不顾他的嘲讽,自顾自呐喊着:“我是妇人!我是愚蠢!可我知道不能草芥人命!”
她真的恨,想杀了他为华纪那些枉死的冤魂报仇,再自我了断。
可她又明白,自己不过是一无所有的废物。什么都做不了,也杀不了他,她不想做什么跳梁小丑被人玩弄鼓掌间。
但是若要她日日跟一个仇人在一处,假装无事发生,她自是不愿,也做不到。
她选择远离这个恶魔。
她心死了,眼底满是恨意和厌恶。
将男人情动时赠予她的珠串和发钗尽数摘下,狠狠甩到地面,落得一地狼籍。而后又褪去王后制服,只留一袭亵衣,转身便走。
行至殿门前,她停下脚步。
盯着窗外乌云遍布的天际,固执地没有回头,冷冷说了句:“衡无倡,是我看走了眼,错信了你,害得华纪国破,百姓家亡,从今往后我与你夫妻离心,恩断义绝。”
“今生今世,直到死去,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殿外暴雨如期而至,阴风吹进大殿中,寒气顺着脖颈直入躯体。
衡无倡却感觉不到一点冷。
女人冰冷的声音还在殿内回响着。
此刻他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寒冰封住了般,不再流淌,只剩空空的躯壳。
朝颜方才的眼神像是恨极了他,恨不得他死。
他眉头锁得很紧,努力克制自己的怒火,打开奏折看了起来。
本想假装不在意,哪知看完朝臣送来的折子,心底怒火愈加愈深,全是千篇一律要他废了朝颜,另立新后的。
不过是刚刚攻破华纪,他们便不将朝颜这个亡国公主放在眼里,用什么不孝不悌的话语来逼他做选择,让他另择新人,为国家传宗接代。
许是胜负心作祟,想到朝颜临走时那副决绝的模样,他想看看她是否真的能做到,所以他故意与她赌气,采纳了朝臣的意见,迎娶周太尉之女周韫为新后。
可迎娶新后的时候她没出现,新后诞子的时候她也没出现,就连他假称自己病入膏肓时,仍不见她踪影。
她很决绝,也说话算话。住进冷宫后再也没出来过,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到他这儿。
她是铁了心要跟他分道扬镳,今生今世都不再相见。
好狠的心。
这是衡无倡这么多年以来,见过的唯一一个比自己还要绝情的人。
他知道二人关系已回不到从前,便也没逼她,将她搁置在一个安全的、无人在意的地方好好活着。
只是他自己却如同行尸走肉般,继续在人前当一个冷心冷情的王。
若不是有一日醉酒,忽然将一个媵妾认错成她,他是绝不会让任何人再生出他的血脉。
可他也没想到,这个他不愿要的血脉,居然给冷宫的女人带来了新的变化,让她过了一段短暂的快乐时光。
*
这日衡无倡在朝堂受了气,照往常一样,去御书房待着平息怒火。
却不料在门口听到一女稚童欢悦喊叫的声音。
那声音透过宫墙传入耳中,比银铃还要清脆:“母亲快来追我啊!”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随其后,二人追逐打闹着。
不知是累了还是怎样,女人忽然拉住孩子的手让她停下。
温柔的话语缓缓道出:“慢点,头上都出汗了,马上入秋了,风寒,小心着凉,到时候生病可是会很疼的。”
“有母亲在身边,煦儿不怕疼。”
稚童天真的言语落到女人耳中,顿时惹得几声宠溺的笑。
“竟胡说八道了,快过来喝口热茶。”女人走到石案前为稚童倒了杯茶水。
稚童闻言便一蹦一跳地行至女人身前,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后,扑在女人腿上,紧紧抱着不撒手。
画面祥和,母子情深。
衡无倡站在冷宫宫墙旁边,听着她们的欢笑声,脑袋里刻画着她们无忧无虑的模样,眼中生出一抹怪异的情绪。
像是妒忌,又像不甘。
此刻的他,如同一个窥探秘密的小偷,偷听着里面欢声笑语,偷着享受他们的幸福。
他忽然回忆起从前母亲在的时候,他也曾有过这样快乐的时光。
“母亲,你说宫外有什么啊?”稚童忽然又问道。
女人回她:“宫外有山川河流,美味佳肴,也有母亲的故乡。”
稚童疑惑,又问:“母亲,故乡是什么?”
“是我的家,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很多疼爱母亲的人,也有许多母亲爱的人。”
“母亲爱的…母亲爱的人也包括父亲和煦儿吗?”
话音落下,墙侧立着的衡无倡面上竟少见地流露出一抹焦急的神色,似乎也迫切地想知道女人的答案。
女人迟疑了片刻,答道:“当然包括煦儿啦!”
她故意忽略了稚童话里的父亲,只答后半句。
话毕,里面的稚童听完乐得激动,而一墙之隔的男人却不甚开心,眸子里尽是失落,心也像是被冻结了一般,万念俱灰。
不多时,稚童的声音又重新响起:“那母亲说的家,在很远的地方是为什么?难道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这里……”
女人的话戛然而止,紧紧抿着唇,没了下文。
她伸手抱住稚童的身体,抬头看着眼前那一小块方寸之地,面上划过几缕难解的忧愁。
她的家已经没了。
这里算不上她的家。
*
祥和的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年。
衡无倡重新拿起武器,到远处开疆拓土,终于将周边各国都纳入自己的国土。
成功打败敌人的那日,他很高兴,想跟那个他曾经深爱过的人分享自己的喜悦。
可一想到女人那冰冷的眼神,他便退缩了。
所以他找了个借口,第二天大赦天下,让全国上下所有老弱妇孺都可出城游玩一日。
那时他幻想着如此这般做,朝颜或许会开心。
可他没想到等来的是她被刺杀身亡的噩耗。
看到倒在血泊中单薄的身体,衡无倡大惊失色。
他一路跑过去,被脚下泥土绊倒,狼狈起身继续前进。
直至走到女人身侧,他才战战兢兢伸出手,抱着满身血迹的人,抬手抚上她的脸,帮她擦去面前的污泥,满眼不可置信:“怎么会死呢?”
“怎么就死了呢?”
他紧紧抓住她没有半点温度的手,放在自己面前,为她哈气取暖。
可只要他一松手,女人的腕子便失了倚靠,顺着空气划落,无情坠在身侧。
一生没什么情绪的男人忽然像个丢了心爱之物的幼童,眉头紧皱,拉着女人的手,一遍遍哈气搓手,动作慌乱至极,表情破碎,试图唤醒她。
可不论如何做,女人都无动于衷,不给他任何反应。
这一幕落在身侧旁人眼中,都觉得震惊。
这十年来,这个冷漠的杀神可是一向不将死去的女子放在心上,应当是不在意她死活的。
可眼下却如此失控,没了体统,一侧站着的周王后都忍不住崩起了脸。
她伸手想去拉男人,临触碰之时却又缩回来。
曾几何时,她都以为眼前男人对任何人都一样,冷血无情,不肯交付真心。
未曾想,到底还是有血有肉的人,也会为赤诚之心而动容。
只是,不是为她。
思及此,她擦干眼角渗出的泪珠,愤然转身离去。
男人着了魔一般,自欺欺人,晃着女人冰冷的身躯,大喊着:“你快起来啊!朝颜!孤还没允许你死,你凭什么死?”
“你不是说要回家么?不是要找你爱的人么?不是恨不得要杀了我么?”
“你起来杀我啊!”
“你不能、不能这样痛快地解脱!”
“你不能离开我!”
你不能,抛下我……
“朝颜!”
男人面容悲怆,大声嘶吼着,面前的景色和女人的身躯就这样如烟尘一般,缓缓消散,从他手中脱离而去。
他彻底慌了,骤然惊醒。
混沌的凤眸睁开,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景象,胸膛狠狠抽痛,吐出大口鲜血。
榻侧跪着的卫介见昏迷许久的衡无倡呐喊几句后,腾地坐起身,吐出大口瘀血,颤抖着身子看向自己。
他担忧地行至衡无倡身前,如释重负道:“殿下,您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