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盯着面前的菜肴,心道这不正是普桑国那几道有名的美味佳肴么。
想到普桑,她一下子打起精神,放下竹著,指着面前菜肴正经问他:“这是从何处寻来的?”
北塘陌没隐瞒,如实说着:“是宛廿在普桑国最贵的酒肆里买来的。”
“宛廿?”朝颜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
很耳熟,很让人讨厌的名字。
她几乎下一刻便想起,这宛廿莫非是那个在燕国重伤娄卿旻后逃窜的十廿?
朝颜想着他与右贤王都一样,也姓宛,心底疑惑,好奇道:“难道他是宛眠的什么人?”
北塘陌摇头,“只是右贤王宛靖手下一名排行老幺的暗卫罢了。”
说着他拿起朝颜用过的竹著,夹了块点心放进口中,嚼了几下,眉头微微一皱,被甜腻糊了一嗓子。
朝颜顺势给他倒了杯酪饮。
他清清嗓子又道:“我听说去岁宛七因为什么任务死在外面,他回来后茶饭不思一个月。之后就日日待在北狄王帐苦练武功,立誓要手刃仇人,貌似是上月你坠崖的前几日被宛靖派到普桑做暗探了,今日方才回来。”
原来是今日才回来。
朝颜弄清来龙去脉后,意味深长“奥”了一声,连带看着眼前的美食都失了胃口。
心情也不太好了,她想着日后在北狄可要躲着走了。人命关天,自由哪有命重要……
现如今回想起宛廿临走前看她的眼神,她还会打冷颤。
毕竟当初事情发生的那些时日,她可是整整做了半个多月的噩梦。
“怎么?你这模样倒像是有点怕他,莫非你认识他,你就是他的仇人?”
北塘陌看出她脸色难看,忽然贴近靠在她眼前,直勾勾盯着她的眸子调侃她。
秘密被人发现,朝颜下意识紧张起来,面颊绯红,眼神闪躲着。
怕惹人起疑,她一巴掌伸过去推开他的脸,偏头反驳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我怎会认识。”
女人推开他的手掌上带着一股淡淡清香,北塘陌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再回神才注意到她面上还未消散的红。
他以为是自己惹朝颜害羞了,开始心花怒放,语气有点傲娇:“逗你的。”
随后又如释重负般:“不认识便好,他那人虽是排行老幺,脾气确是几十个兄弟里最不好的,睚眦必报。”
睚眦必报么?
朝颜深深叹了口气,抚上自己脖颈处那道疤。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疤痕也淡了许多,可这道伤仍在她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时时刻刻警醒她做事要慎重要三思。
她思索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心底暗自祈祷。
但愿,但愿能顺利离开北狄。
*
同一天空同一时刻,北狄营帐外。
两个玄衣男子身骑骏马,面色严肃,立在萧瑟林间。
卫介看向身侧面无表情的衡无倡,又看了看不远处看守森严的营帐。
忆起先前调查好的消息,心生一计道:“殿下,马上冬至,又到了北狄人与普桑交互的日子,我们恰好可以趁此机会混进去。”
“要不要我去引开他们?”
衡无倡静默无言,片刻后凤眸转了下,摆手道:“不必,我另有打算。”而后便扯着缰绳驾马前行。
卫介一头雾水,跟在他身后。
见他给了守卫一个物什,对方进去通报回来后,便换上一副谄媚的眼神,恭恭敬敬移开门口的阻碍之物,让他们进了营帐。
卫介这才知道自己的君上神通广大厉害得很,在北狄都有相熟之人。
行至多半路程后,二人翻身下马,随着卫兵的指引进了一个极大的营帐。
只见背对着他们的内侧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浑身散发的气质既沉稳又极具威严。
听到衡无倡带人进来的声响后,便自顾自转过身走到案边坐下。
从中年男人眉下的沟壑与鬓角白丝,能看出他已不再年轻,可站坐举止间仍是挺拔如松。
他看向衡无倡的目光没有惊讶,似乎对对方的来访并不意外。
甚至出言嘲讽道:“许久不见你的信,老夫还以为你真死在衡宜珖那女人手里了。”
话音落下,卫介倒吸了一口气,心道这话未免也太直白太强硬了,以为君上不会忍耐。
不料衡无倡作缉一拜,冷硬开口:“还未帮右贤王完成大业,在下怎敢先死?”
虽是小辈,气势上也不曾担惊受怕败下阵来。
“无倡公子此次怎么有空亲自来了?”宛靖抬眼示意他坐过来。
衡无倡凤眸微敛,慢步走到案前他对侧,道明来意:“我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宛靖用看戏的眼神与他相视,追问道:“什么人?”
“一个女人。”
怕人不清楚,衡无倡细细解释:“前月,北狄有没有人在泾水遇见过一模样姣好的中原女子?”
宛靖似乎猜出是谁了,但他有私心,不想衡无倡一个外来人插手打破北狄内部的平静,于是故作思索的神态,话到嘴边改了口:“这个……貌似没有。”
“无倡公子竟亲自来寻,想必是对你极其重要的人吧?”
“不妨让老夫猜猜。”宛靖看着衡无倡眸中闪过片刻失落,心下了然,一语道破:“怕不是你的心上人?”
衡无倡不希望对方看透自己的秘密,转而揶揄他:“右贤王何时爱上猜谜了?”
话音落下,一时静谧。
片刻后宛靖摸着胡子,哈哈大笑了一声缓解尴尬的氛围。
转眼又提醒他道:“老夫奉劝你一句,成大事者不能安于巢穴之乐,亦不能整日局限在情情爱爱中。”
“眼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老夫希望公子能谨记,若掉以轻心,下场是何等模样我不说公子也知晓。”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寒光,“莫要将从前受过的苦难全忘了。”
别有深意的话将二人的思绪拉回了七年前。
那时衡无倡正年幼,不过八岁的稚童。被衡宜珖派人暗杀,濒临死亡之际,被前往普桑交互的宛靖遇见救下。
那时的他唇角含血,看向宛靖的眼神里带着滔天的恨与拼死抵抗命运的不屈服,与宛靖的妻子很相像,让他有一种见到故人的感觉。
恰好也是因为这种感觉,他停下了脚步。
之所以对他伸出援手,也是想让这个人日后为自己所用。
好在衡无倡没有白费他的苦心,私下训练了一支可以为他效力的死士团,眼看离他们的目标越来越近,他不想被任何人破坏。
他不希望自己费尽心思铸造的利刃开不了光,也不允许他珍藏的绝世孤品有半点瑕疵。
他意味深长看了衡无倡一眼,才道:“公子想要什么,想过什么样的日子,等到您真正可以自己做主的时候才可以有选择的机会。”
……
衡无倡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想就这样无功而返。
他与卫介打晕两个士兵换上他们的衣物,在王帐里四处搜寻。
直至走到王帐最西面,衡无倡忽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他下意识以为是她,心一慌,便径直追了上去。
哪知那人察觉到了似得,越跑越快,直至消散在人群。
朝颜随手扯下腰间纱绸遮住脸后,径直躲进最近的营帐。
因为慌乱,心还扑通扑通跳着,她本是想去寻兄长再说几句话,哪知竟看到一个最不该出现在北狄的人——
衡无倡。
确定他还没死,朝颜心底松了口气,但她还是不能与他相认。
她有要事在身,暂时还不能离开北狄,直到她透着营帐的缝隙看他灰溜溜认错人后离开,才平复了心绪。
可衡无倡为何会来北狄呢?
总不会真的是找自己吧?
朝颜心底有点怪异的感觉,照理说,衡无倡有大业在身,应是不会把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放在心上的。
那是为什么呢?
她正疑惑着,却不知一抹危险气息朝自己身后悄然靠近。
麻木地转身,却对上一抹比鹰眼还要骇人的深瞳。
他看自己像是看到一个可以拆之入腹的食物般,浑身泄着寒气。
男人身形精壮,高她整整一头,朝颜费力抬眸与对上那双令她胆寒的眸子,才看清他的面容。
不过一眼,她便认出此人。
正是她一直躲着的那个瘟神。
宛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