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槐安县开始冷了。
那种北方小县城特有的冷——干、硬、灰蒙蒙的。早上出门的时候能看到路边的草尖上结了一层白霜,中午化掉,晚上又结上。行道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学校还没来暖气。
按照惯例,槐安县的供暖日期是11月15号,但这几天气温骤降,教室里冷得厉害。学生们上课的时候缩着脖子,手插在袖子里,笔都不太想拿出来。有人从家里带了暖手宝,有人套了两双袜子,还有人干脆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脑袋上——老师看见了也不说,默认大家自己想办法扛过这几天。
沈夕微不怕冷。
或者说,她习惯了。
她家那栋老楼的暖气片老化,每年供暖之后屋里也就十六七度,比外面强点有限。她从小就穿得比别人厚,棉袄里面套毛衣,毛衣里面套秋衣,一层一层裹着,像一个移动的粽子。
但手还是冷的。
写字的时候手指冻得僵硬,握笔都不稳当。她买了一副露指手套,灰色的,五块钱一双,写字的时候戴着,好歹能暖和一点。
期中考试刚过,期末还远。这段时间是最难熬的——没有大考的紧迫感,但课业又不轻。每天上课、做题、上课、做题,日子像是被复制粘贴的,一天和一天之间几乎看不出区别。
唯一的变化是,顾知洋的生物成绩及格了。
期中考试,62分。
虽然只是勉强及格,但比起开学时的32分,进步了整整30分。杨老师在班里表扬了他——"顾知洋同学这次生物进步很大,说明他之前落下的内容已经补上来了。其他同学也要向他学习,有不懂的多问,多看笔记,不要不懂装懂。"
夕微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假装在低头看课本,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苏晚在旁边捅了她一下,小声说:"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杨老师讲得好笑。"
苏晚用那种"我信你个鬼"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但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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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之后,夕微借给顾知洋的笔记陆陆续续又补充了一些。
不是他要求的,是她自己整理的。每次杨老师讲完新课,她会把笔记再过一遍,把重点用红笔标出来,把容易混淆的概念用表格对比,把可能考的题型在旁边备注一句"注意"。
然后趁课间或者午休的时候,把笔记放到顾知洋的桌上。
她不会特意去跟他说话。就是放下,然后走。
有时候他正好在座位上,会抬头说一声"谢谢"。
有时候他不在,她就把笔记压在他的课本下面。
很少有别的交流。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课代表和落下进度的同学,借笔记的人和还笔记的人,问问题的人和回答问题的人。
仅此而已。
但夕微发现自己在整理笔记的时候会比以前更认真。
以前她是为了自己复习方便,现在她会多想一步——这个地方他能看懂吗?这个图画得够清楚吗?这个表格要不要再加一列?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既然是要给别人看的笔记,就应该写得再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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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四。
晚自习。
槐安一中的晚自习是七点到九点,但不强制要求——走读生可以选择回家自习,住校生才必须待在教室。夕微是走读生,但她通常会留下来。一是教室比家里安静,二是回去也没什么事干。
那天晚上九点的下课铃响了,大部分人开始收拾东西。
"夕微,你走不走?"苏晚背上书包。
"你先走吧,我整理一下笔记。"
"又整理?你的笔记都够出书了。"
"这周的内容有点难,我怕自己忘了。"
"行吧,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晚走了。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大半。
夕微继续坐在座位上,翻开生物课本,开始整理这周讲的内容——基因工程。
基因工程是选修三的内容,比必修难一些,涉及到限制性内切酶、DNA连接酶、载体、受体细胞……一堆名词和操作步骤,很容易混淆。杨老师讲课的时候用的是PPT,但PPT上的图太小,她看不清楚,只能自己回来重新画。
她画了一个基因工程的基本操作流程图——从目的基因的获取,到基因表达载体的构建,到导入受体细胞,到目的基因的检测与鉴定。每一步都用箭头标出来,关键的酶和操作写在旁边。
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还不够清楚。又拿出一张白纸,重新画了一遍。
这一遍比上一遍好多了。
她正低头检查细节,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顾知洋。
他站在她桌前,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表情有点犹豫。
"沈夕微,你有空吗?"
夕微愣了一下。"有。"
"我想问你一道题。"
"什么题?"
他把练习册翻到一页,放在她桌上。
"这道选择题,我做错了,但我看了答案也没看懂。"
夕微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道关于基因表达的题——题目给了一段mRNA的序列,问转录它的DNA模板链是什么。
选项有四个,顾知洋选的是B,正确答案是C。
"你哪里不懂?"她问。
"我不太理解转录的方向。"他说,"课本上写的是'从3'端到5'端',但我分不清哪条链是模板链,哪条链是编码链。"
夕微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错误点。很多同学都在这里栽过跟头。
"你坐下,我给你讲一下。"她说。
顾知洋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那是苏晚的座位。苏晚走了,座位空着。他坐下来的时候把练习册摊开,铅笔拿在手里,一副准备记笔记的样子。
夕微拿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化的DNA双链结构。
"你看,DNA是双链的,两条链的方向相反——一条是5'到3',一条是3'到5'。"她边画边说,"转录的时候,RNA聚合酶是沿着模板链的3'到5'方向移动的,合成出来的mRNA就是5'到3'方向。"
顾知洋点了点头,眼睛盯着她画的图。
"所以,"夕微继续说,"如果题目给你的是mRNA的序列,你要先确定mRNA的方向——通常题目会告诉你是5'端还是3'端。然后根据碱基互补配对,写出模板链的序列。模板链的方向跟mRNA相反。"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推导过程。
"这道题,mRNA是5'-AUGCGA-3',那模板链就是3'-TACGCT-5'。但选项给的都是5'到3'的写法,所以你要把模板链倒过来写,就是5'-TCGCAT-3'。这就是C选项。"
她写完之后抬起头,发现顾知洋正看着她。
"懂了吗?"她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他说:"懂了。"
然后又说了一句:"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夕微愣了一下。
"……杨老师讲得也挺清楚的。"她说。
"杨老师讲得快,我跟不上。"顾知洋说,"你讲得慢,而且会画图。一画图我就懂了。"
夕微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她低下头,把草稿纸上的图又描了一遍。
"那……这个图你拿走吧,回去可以再看看。"她把草稿纸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来,折好,夹进练习册里。
然后他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你还要待多久?"
"再待一会儿,整理完笔记就走。"
"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了。
夕微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教室门。
教室里几乎没人了。只剩下角落里一个住校的男生趴在桌上打瞌睡,还有一个女生在后排默默地做题。
夕微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和课本。
她刚才讲题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她甚至没有紧张。
讲生物的时候她总是这样——不管对面坐的是谁,她都能很自然地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对这些内容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