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余飞快闪开目光,不想看他妈情绪翻涌的一张脸,闪身进房间,没有把门关严。过一会儿客厅的灯关了,他听见妈妈回了房间。
邹余看着草稿本上几行没算完的公式下请仙上笔一样草草勾勒出的三人剪影,铅笔字迹轻飘,越画越淡,愣愣地把课本盖了上去。洗完澡回来上床都躺了半小时,突然跳下来拧开台灯,等夜色冰冷把他的腿脚浸泡透凉,一点一点用橡皮把草稿本擦干净了。
暑假有大学的夏令营活动,六月的时候各校宣传册报名表在班里呼啦啦乱飞。邹余和白戊、蒋皎关系变的很好,蒋皎物理班的同桌人也很好,他们四个商量好一起去外地的某大学参加夏令营,时间不长,两个星期,也可以叫研学。
蒋皎的同桌叫邝野,是位美食家,一路都在研究高校所在这座南方沿海城市有什么美食矿脉。他们一路没花半天机场落地,找到自己的行李,看见高校接人的大牌子,一个戴鸭舌帽的学长抱臂卡着牌子玩手机。
看见四个人左顾右盼地走过来,附近一个戴同款帽子的学姐杀回冲学长手臂打了一下,学长茫然抬起头发现四名兴致勃勃的愣头青。“一二三四,”他把手机还回兜,伸出手指头点数,“还有四个,人齐了我们上大巴。”
“只有八个人吗?”蒋皎悄悄问,学长闲揪着牌子边缘粘胶瞄了他一眼:“你们那儿来的只有八个。”
南方口音有点悦耳,学长长得很清秀,几个男生扭扭捏捏地站成一排,学长也不管他们,偷偷看学姐走远后立马又掏出手机来玩。白戊跟邝野又开始无来由畅聊,蒋皎推着行李箱玩,细长冰凉的伸长杆时不时碰到几个人侧腰,白戊头也不回握着杆子推回去,蒋皎眼见朝学长膝盖撞去了就伸手拦下。
邹余拉开半条拉链在行李箱里掏防晒服,掏到自己的帽子,顺手戴上,压住翘起的头发。他的眼镜腿被帽子一压,差点掉地上摔碎,被他伸手赶紧接住。对光看一看镜片,顺手用眼镜布擦擦。
机场外太阳暴烈,热量泛滥进钢筋骨架,玻璃像要融化。后几个人一个一个陆陆续续来到,学长眯着眼睛点数,手指停在半空画圈,随后拍拍手,举起牌子,导游一样领着一行人途径学姐处,侧头招呼一声,先出机场上了学校大巴。
下午三点,一天里热量持续积聚的时候,车上人都恹恹的,空调噪音很大。“到学校先到宿舍放行李,然后集合逛一逛主校区,错峰去食堂吃饭。”学长对着手机念道,过了一会儿说,“学校里没什么人,用不着错峰,饿了咱们直接去吃。”
几个人低低笑起来,邝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学长掀了他们一眼,烟灰色窗玻璃折射的三角形光斑里要笑不笑:“每天晚上会给你们三张券,分别兑第二天早午晚餐,进食堂给窗口师傅就行,自助取饭菜。今天的晚餐一会儿给你们,”他放空盯着窗外掏了掏兜,“……不在我这儿,你们学姐给你们。”
八个高中生面面相觑笑而不语,蒋皎躲到白戊身后龇牙咧嘴地给自己静音。邹余边笑边托着下巴看向窗外,天空被晒化,浓稠的光倾盆而下。
白戊很快和其他学生打成一片,左边一片在吵吵嚷嚷,窗外远远地,学姐和一队人撑伞举手挡着太阳走过来,边走学姐一边回头说话,邹余看见学姐的项链在阳光下闪动,隔一会儿,近几步,闪一下,水泥地上碎钻一样的砂砾满满地扎入眼睛。邹余抬起眼镜揉揉眼睛,回到车厢内的视线里事物都微微泛蓝,学长没有骨头一样靠着扶手玩手机。
他们四个人一间宿舍,客厅一样的大房间,落地拉门阳台,四架一米二木板床,横横竖竖地挤挨着,酒店卫生间。学长把一张带挂绳的卡放在水表上说刷卡随便用,领着另一队喜出望外的四人组去他们寝室时轻飘飘地说这是唯一的单人床间,其他全是高低铺。
门一关上,白戊倒头就睡。蒋皎拉开行李箱,首先跳出来一袋风干牛肉干,三个人撕开嚼,辛辣的气味勾到白戊鼻子,他悠悠转醒:“……我也要吃。”
“四点半楼下集合,”邝野一手拿着牛肉干看着手机说,他们住在四楼,除了最近的楼梯间暑假期间被封、只能用走廊另一头的楼梯,上下楼挺方便。白戊叼着牛肉干拽出床单和被子堆到床上,慢吞吞地扯开,铺床单的时候,就用胳膊搂住被子,其实只是一张薄毯。“你不会冷吗?”蒋皎摸了摸他的毯子,“晚上开空调体感会冷一些。”白戊转头看见他带了一床睡袋:“你这么冷吗?”“方便。”蒋皎说,他都不用铺床单,白戊恍然大悟懊悔地“哎!”了一声。
“其实没有的话不用买,睡着不太舒服,”蒋皎贴心指示,“只是我家里刚好有。”
夕阳的苗头破开窗帘。
学校建筑群风格十分时尚,错落有致,蓝色跑道的操场在建筑群里像片湖泊。学长边介绍边跟他们玩闹,小十个人一会儿就熟了,学长又说:“明天两人一组去不同系上课,每天晚上集合开会,小组汇报。”
“不会还要做PPT吧?”邹余顺嘴问,学长笑说:“有时间可以做,最后写研学报告的时候可以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