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准备登机。走半路又遇到邹余举着手机打电话,两人就隔了三米远,能清晰听到邹余说“年底”“三春路”“兼职”的字眼,胡玉直着眼睛假装没看见他,邹余也没有把他拦下。
流年不利,坏消息接踵而至。许亮病入膏肓,没撑过夏天。
彼时胡玉已经回国安顿下来,把奶奶的房子收拾整装一新,许无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外面和朋友喝酒。赶到医院,许无正和袁阿姨轻声细语,互相掺着手臂。
许无抬头望向他,表情古井无波,扶袁阿姨坐下,很快进入处理事宜的状态。
许无抽一天去疗养院尝试告知梁娟,胡玉替他跑东跑西。大马路上,初秋的彩色树叶飞旋,狂风卷起沙子,所有衣衫被无形的拳狂揍。胡玉一脚撑地,无聊地等待红灯倒数,身边刮过一阵风,下意识转头,是一辆黑色摩托,夹在一众亮黄的共享单车里呜呜喘气。胡玉随意看去,摩托上跨坐一个黑衣小伙,头盔严实地包裹住脑袋,墨镜,口罩,似乎因为闷气,口罩拉下挂在下巴上。
胡玉看去一眼,转回头,愣住了,又看去一眼。他看着摩托男,摩托男的下半张脸很瘦,很白,嘴唇十分干燥,颜色发灰,不很健康,摩托车男也看过来,脸颊瘦骨上凸起细细的一道筋。
黑色头盔下那双眼睛不知道看向他还是透过他,他们相对许久,直到身边的共享单车开始倒转链条,前后挪移,整装待发,摩托车男下意识紧了紧车把手。
人一旦开始回忆起一个人,就开始对他的名字较真,这个时候,胡玉突然想起和那个男生第一次说话那天,他说,真,是三点水的真。
从云南来。
滇。
闵滇。
胡玉张了张嘴,意识不过大脑,喃喃脱口一声:“闵……”
摩托车男看着他,嘴角似乎勾了一下。红灯转绿,他们之间一辆小黄车离弦而去,一道黑影随之闪过,留下震耳的轰鸣。
回过神来,胡玉甚至不知道自己脱口而出了哪个名字,他把头转了过去,他甚至不知道,如果说出的是另一个名字,这个人会不会把目光留住,会不会至少离开得迟疑一些。
从此,他的爸爸,他的名字,他的话,全是假。
太阳又下一层楼,雨天,白砖上一毯泥刻的花纹。
上山后万事皆终,推开黄焖鸡米饭的店门,递给许无一罐可乐,胡玉坐下来。店面空调外机年久失修,在一墙之隔吱嘎作响,屋内筷子碰撞、凉风习习、啜饮声。许无狼吞虎咽吃完,两人背靠座椅各回消息,可乐在桌上偶尔吱吱冒泡。
许无关心亲朋各自到家报平安、结算清账,并和老板销假,下午就回公司上班。回着消息他叹了一口气:“下周我们有个项目要去欧洲出差,本来要是你还没回,我就申请去了,还能公费旅游。”
胡玉顿了一顿,飞快回完手里的消息:“不去好,现在形势不好。”
可能几天前擦肩而过的闵某勾起怀旧之情,胡玉突然出乎意料地说了一句:“秦淮在英国成家了。”
“嗯?”许无一时没反应过来,诧异抬起头,被掐住的喉咙口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出气,语气郑重,“秦淮姐姐?”
胡玉不知为何感到一点羞愧,不看他的眼睛,点点头。“你从来没说过,什么时候的事?”许无非常惊讶,“国人还是洋人?”
胡玉又后悔说这一句,似乎一下子过往折叠到现实之上,一切回忆几乎肉眼可见地突破闸口朝二人涌来。
“国人。其实是她先生和子琪认识,我陪她去参加的婚礼。结果我和新娘认识。”胡玉对自己一笑。
许无又问了几句,胡玉了解得不多,问着问着没话了。“那你什么时候结婚啊?”快要冷场,许无微笑着随口一句。
“看她。”胡玉说,“子琪家里急的话,也就快了。”
店家的小孩玩闹,可乐喝完,空罐推到桌角,胡玉看到店家小孩儿光脚跑进里间,店主朝里喊了两句难听懂的方言。胡玉对许无说:“你小时候也皮,喜欢光脚踩瓷砖上。”
“是吗?”许无表情空茫,似乎回想了一阵,“记不得了。”
门口撑开伞,就要相别举步离去,许无突然刻意地回过身,一副“我就顺嘴一问”的欲盖弥彰模样,胡玉知道他纠结了好久才下定决心问:“那……对了,闫玉欢离婚,真的是因为我爸吗?”
许无语气淡淡的,似乎急着等胡玉回话,听完他一句“是的”或“不是”,立马匆匆掉头就走。胡玉嘶了一声,感觉棘手,不好回答。
是吧,许亮罪不至身后被人嚼舌根,充其量只是个被动对象,闫玉欢不恨他。不是吧,邹凯仿佛冤得慌。他冤得慌也没事。
“不是。”胡玉说。
许无点点头,快步离去。淡黄色伞下,胡玉隔着雨帘目送,忽瞥见许无后颈上一闪而过一斑红痕,哑然失语。
许无被上司训,下午跟下属吵了一架,焦头烂额,闷声赌气,噼里啪啦按着手机过马路,耳边一阵电动车鸣笛,拐弯的车几乎贴他脚尖刹住,和车主对骂两句,破败的绿灯闪两下才转红。
祁诉又打电话,约他晚上吃饭,十几秒定好时间地点,双双打仗心疼线路拥堵似的掐秒挂断。许无跟工作伙伴说明地点,拿着刚路边打印好的文件小跑向目的地。彼时腊月寒冬,还有半个月到年关,气氛还没热闹起来,街上人们愁眉苦脸,行色匆匆,黎明前最后一段压抑的时刻,熬过此刻,便能得救。
天气倒是很好,太阳照耀,小跑一会儿身上变得很暖和,发热了,解围巾,改快走。这条路是拆迁后新修的,街景整洁,人行道宽敞,路边有鲜花店,有一家网红打卡咖啡馆,街角唯一一家老店,开了几十年的照相馆,原址盘到新店面,周边旧邻啧啧称好。过马路去是以前的医院,门口还有一圈健身器材,不过占地已经缩水不少。
这会儿这里取名三春路,得闲时候年轻人一呼啦往这片涌,朝气蓬勃,欣欣向荣。许无正要走过拐角的照相馆,再往前两个路口,就是他同事等待着的地方。
呼啦——天际涌现一队白鸽,阳光下耀眼展翅盘旋,许无匆忙间无意地抬头望去。
他不会再找媒介,不会再委托旁人,这次他会直接问他,告诉他,下定决心,不优柔寡断,不幼稚退缩,不自欺欺人,不掩耳盗铃,不做胆小鬼。这颗心抽出极细的一条线,随他奔波来去,越缠绕越如钢筋坚硬,生活在此后退去,复杂褪色剩下简单,纷繁的思绪随年增岁进只剩下这凸出的一束,不怕我爱,不怕他恨,要完结的完结,该辩白的辩白,真作假作真,没有精力陷入更复杂的混沌,譬如遮掩、欺骗、顾左右而言他。
邹余要去花店见熟人,走在路上,望着街角隐约熟悉的相馆招牌出神。突然脚下一硬,踩到不知哪里滚来的一颗螺丝钉。
摇晃,醉拳,踉跄,在脚边虚张声势,阳光下,尘飞灰起,楞沿闪光,遥远处似乎听到古老的鸽哨。
他抬起头,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