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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复要见元妃,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难的是名分。中书令与后妃私会,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事。易的是他在宫中的线人遍布,从御前到尚衣局,没有他递不到的话。何况楚隋远对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踩到那条线,天子权当不知道。
温泉行宫。
位于京城西北,原是前朝一位长公主的私产,本朝收归内府后常年闲置。楚隋远登基后把这里拨给了元妃,说是汤泉养人,让他冬日里去住住。魏冉还从未去过,行宫的管事太监是沈复的人,安排一场密会,神不知鬼不觉。
这日午后,天阴沉沉的,像又要落雪。行宫的暖阁里烧着地龙,热气从脚下往上蒸,把窗外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沈复到的时候,魏冉已经在了。
他坐在窗边的玫瑰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正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身上穿了件藕荷色的常服,领口绣着几枝素梅,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簪了一支碧玉簪,其余的青丝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沈复在门口站了片刻。不是顾忌什么,是方才瞥见魏冉的时候,他恍惚了一下。
这半年来他日日对着这张脸,在榻上、在书房、在饭桌前,谢舒祈顶着这张脸日日与他相对,他已经习惯了这张脸上鲜活的、生动的、属于谢舒祈的表情。
可现在,这张脸的主人换成了魏冉。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喝茶,眉目间是惯常的疏离和冷淡,沈复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屋内看似淡定的魏冉也好不到哪里去,于他而言,顶着不男不女的元妃身份面对昔日的心腹,又何尝不尴尬。
两人面对而坐,小太监上来斟了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松枝燃烧的细微爆裂声。两个人各喝各的茶,谁都没开口。
沈复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场面,比他在朝堂上跟那帮老狐狸周旋还累人。
最终还是魏冉先开口。“你着急见我,是有何要事?”
沈复也放下茶盏,迎上他的目光,直言道,“天道的事,您应该知道了。”
魏冉微微颔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您怎么想?与天道同盟,还是和陛下一心?”
魏冉放下茶盏,似笑非笑道,“天道能助我。顺天者昌,何乐而不为?”
沈复没有被他的话带偏,他一针见血道,“顺天者,说到底不过是做天道的傀儡罢了。您会甘心如此?”
魏冉别开脸,并未答复。他二人的对话像是传信一般,来回总要静默一阵,暖阁里不时安静下来,窗外的雪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你是替皇帝来劝我的?”
沈复摇了摇头,语气诚恳,“陛下在等您的态度,您心知肚明。”
魏冉仍侧脸看向窗户,沈复看见他的睫毛颤了颤。
“哪怕您对陛下有一丝情意,他恐怕都会把天下心甘情愿地奉上。”
“你小瞧了皇帝。”魏冉失笑,颇为怅然道,“他再被情爱所迷,也不是舍弃天下之人。他与我政见相左,命中注定不能一心。”
“您此言差矣。”沈复微微欠身,朝魏冉靠近些,“两相情好之人,自然交心。许多观念都会随着深入交流而变化,政见未尝不可变。您且看陛下推行的新政,与您的追求,是同根同源的。”
魏冉挑眉,楚隋远登基后推了几项新政。其中有两件,在朝堂上争议最大,却是魏冉心里最在意的。
一件是女学。在各地州府设立女子学堂,允许女子读书识字,甚至允许才学出众者参与地方事务。这事在朝堂上被那些老学究骂了整整一个月,说是有悖伦常、牝鸡司晨。楚隋远顶着骂声,硬是把旨意颁了下去。
另一件是取消新进太监的旨意。从今往后,宫中不再新增太监。现有的太监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发放银两遣返回乡。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太监制度延续了上千年,这意思是取缔?
这两件事,魏冉从来没有跟楚隋远提过。他从九岁起就在宫里,见过太多太监的苦。那些被家里人卖了的孩子,被阉了送进宫,一辈子不能回家,不能认祖归宗,死了连块坟地都没有。他也见过太多女子的苦。他娘就是被家里人卖进宫的,后来成了宫女,一辈子没嫁人,老死在宫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以为这些事只能靠自己去改变。他爬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就是想有朝一日,能把这些不合理的规矩一条条废掉。
可现在,楚隋远替他把这些事做了。而且不是因为他,是楚隋远自己觉得该这么做。
魏冉垂下眼,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半天没有说话。
沈复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趁热打铁,放柔了声音:“您想要什么,不妨对陛下直言。若陛下愿意将天下与您共享,何必要依仗虚无缥缈的天道?”
魏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行宫都笼在一片白茫茫里。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松脂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甜丝丝的,让人昏昏欲睡。
“沈复,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皇帝不愿意呢?”
沈复看着他,目光坦荡,“臣会为您冲锋陷阵。”
“你倒是会说话。”
沈复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不是臣会说话,是有些人,早就把心掏出来了,您假装看不见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