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记事的时候,他还会叫魏幼宁“娘”,魏幼宁不喜欢听,用最恶毒的字句骂他,然后他叫她“魏幼宁”,魏幼宁还是尖叫着骂他。
于是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母亲不喜欢他。
那年他五岁。
他还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好把满溢出来的感情投注在兄长身上。
一直到七岁,他们两个都没有名字。
母亲厌恶他们,至于父亲,他从没见过。
所以他给自己和哥哥取了名字。
哥哥叫长岁,他叫序之。
但他从没叫过长岁“哥哥”。
因为那个时候长岁的脸上已经能隐约看出魏幼宁的影子了。
他会在长岁睡着的时候,偷偷地钻进对方的怀里,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叫他“娘”,然后在长岁醒前,自己再爬出来。
可他叫长岁“娘”的事被魏幼宁发现了。
她骂他“疯子”、“贱种”,拿手边够得到的一切去砸他,然后搂着长岁哭。
也就是那一天,他从母亲的嘴里得知自己更像那素未谋面的父亲。
他没什么感觉,毕竟从记事起魏幼宁就在骂他。
还是那一天,他见到了魏承嗣。
七岁,他终于见到了父亲。
他的生活和之前仍旧没什么分别。
因为魏承嗣也不喜欢他,更喜欢魏幼宁,和与魏幼宁相像的长岁。
哦,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能自由出入慈宁渡了,因为他得跑腿,伺候魏幼宁的仆人不乐意干得活,就得他干,不然就没得饭吃。
他很聪明,会趁着跑腿的时候偷师,那些招式他看上几眼就能学会。
他再也没钻过长岁的怀抱。
十岁的时候,魏承嗣送了长岁一只鹦鹉,长岁很喜欢,喜欢到日日夜夜都要抱着。
长岁不再找他了。
所以他就把鹦鹉整死了,果然,第二天长岁就哭哭啼啼地来找他。
他搂着长岁,第一次叫长岁“哥哥”。
他说:“哥哥,别哭了,我做一只木头小鸟送给你,好不好?”
他花了好几天,雕出来一个木头小鸟。
长岁很喜欢,日夜不离手。
合该这样。
十一岁生辰那天,魏承嗣领着活蹦乱跳的长岁出去了,第二天长岁才被送回来,半死不活的,哭都不会哭了,嗓子眼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喘着气。
他木然地看着,心里生不出任何感觉。
直到长岁一直很宝贝地揣在怀里的小木鸟掉了出来,他忽然意识到,不是的,其实他的心在沸腾着。
他扭头出去找药,身后是魏幼宁癫狂的叫喊。
他没找到药,反被薛不平抓住扭送到魏承嗣面前,他本来反抗得很激烈,但看见魏承嗣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魏承嗣根本不在意长岁的死活。
没由来的,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魏幼宁发现他喊长岁“娘”时那副表情。
她以为……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魏承嗣,长得真的很像。
像到让他几欲呕出来。
魏承嗣叫薛不平放开他。
他趁机拔出薛不平的剑,一剑刺向魏承嗣,可惜的是剑偏了,没刺中。
魏承嗣楞了片刻,忽地抚掌大笑,说:“这才像我儿!”
他趴在地上,再也克制不住,呕出一滩黄水。
他又被薛不平扔了回去。
魏幼宁见他回来,破天荒地冲他笑,温柔地叫他过来,她要为他梳头。
他没动,然后魏幼宁又开始骂他,挥舞着手里的匕首,上面还沾着长岁的血,长岁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身旁。
魏幼宁想杀他。
察觉到这一点后,他主动地走过去,没费什么力气就从魏幼宁手里夺走匕首。
魏幼宁太孱弱了,她被魏承嗣废了武功,打断双腿,作鸟雀,作人偶。
他问魏幼宁:“你为什么要杀长岁?”
魏幼宁问:“长岁是谁?”
“……”
“没谁。”
他一边说着,一边割开魏幼宁的喉咙。
魏幼宁捂着往外涌血的喉咙,死死瞪着他,笑声断断续续。
“哈……偏偏……你……最像他……报应,全……都是……报应……”
魏幼宁睁着眼,没了气,她倒在长岁身边,看起来像是母子依偎在一起。
太碍眼了。
他拿走小木鸟,一把火点燃这里,然后趁乱逃出了慈宁渡。
魏承嗣甚至没有派人来抓他。
反倒是有个老和尚跟了他一路,见他孤身一人,主动凑上来,问他要不要拜师。
他笑:“老和尚,我以后会杀很多的人。”
和尚念着“阿弥陀佛”。
“可会挥刀向稚子?”
“不会。”
“可会投石问白叟?”
“不会。”
“既如此,缘何不可收你为徒?”
他沉默着,嘴唇蠕动,半晌才低声道:“师父。”
和尚笑得很慈悲,“徒儿可有名姓?”
“没有,师父取一个吧。”
“我出家前,俗名姓嵇,你便随我姓,单名一个迟,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