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说。

卡里斯看着他。她看了很久。

“那就去找啊。”她伸出手。“我陪你。”

阿释密达“看”着那只手。她的手很小，指节上有擦伤，指甲缝里还嵌着树皮的碎屑。但她伸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他没有握。但他开口了。

“卡里斯，你说的那些……是你自己想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嗯。反正就是……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你觉得应该是这样？”

“对啊。不然呢？”她把手收回来，重新坐到他旁边，“要是痛苦就是痛苦，什么用都没有，那大家干嘛要忍着？直接死了不就好了。”

阿释密达没有说话。

“但大家没去死。大家还在活着。那就说明活着是有道理的。只是有些人找到了，有些人还没找到。”她转头看他，粉色眼睛很亮。“你只是还没找到。”

他沉默了很久。

“卡里斯，你找到了吗？”

卡里斯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但我信能找到。”

“为什么？”

“因为要是不信，我就不想活了。”

她说得很轻，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阿释密达听出了别的东西。他听出了那些她没有说出来的话。她挨过饿，被打过，被关过黑屋子，被人骂过。她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好几年。她想明白了，或者说，她选择相信她想明白的那些东西。因为她如果不相信，她就不想活了。

阿释密达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你想的这些是错的。”

卡里斯想了想。“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信。”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阿释密达，你说的那些痛苦，我也感受过。可能没你感受的多，但我感受过。”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变成你这样？”

阿释密达没有回答。

“因为我跑了。”她笑了，笑得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我被打的时候就打回去，被骂就骂回去，被关起来就想办法跑出去。我没有坐在那里忍着。我跑了。”她低头看着他。“你也可以跑的。”

阿释密达愣住了。

“你不用一直坐在这里想那些苦的事。你可以出去看看。去看看花什么样，去看看海什么样，去看看村里的小孩怎么笑。”她顿了顿。“然后你就知道了，苦不是全部。”

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被人浇了水的枯树。根还在土里，但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他从来没有想过“跑”。他只知道忍着，受着，让那些东西从身上流过去然后消失。他不知道还可以跑。

“我……可以跑吗？”他问。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不可能的事。

“当然可以。”卡里斯说，“你又没被绑着。”

她伸出手。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阿释密达“看”着那只手。她的手很小，指节上有擦伤，指甲缝里嵌着树皮的碎屑。但她伸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卡里斯的手都有点酸了。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暖。

卡里斯笑了。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

“走吧。”

她没有拉他。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阿释密达站起来，腿有点麻，但他稳住了。他跟在后面，闭着眼，但走得很稳。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不是冷的。带着一点太阳晒过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名的花香。他跟在她的后面，走在她走过的路上。

他想，原来这就是“跑”。原来这么简单。

她走在他前面，蓝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阿释密达，你走快点啊。”

他加快了一点脚步。

她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他想象过的月亮。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卡里斯忽然说：“阿释密达，以后你又在想那些问题的时候，就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跟我说话啊。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虽然我也不一定知道得很多……但两个人一起想，总比一个人想好吧？”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瞬。“好。”他说。

卡里斯笑了，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阿释密达跟在后面，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口袋里那块糖，软软的，暖暖的。

那天晚上，阿释密达回到住处，把那块糖放在枕头旁边。他没有吃。他就放在那里，闻着若有若无的甜味，很久很久。

他想起她说的话。每个人的存在，经历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他想起自己从小就能感受到的那些痛苦。他一直以为那是诅咒，是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但现在他忽然想……也许不是。也许那是他存在的意义。因为能感受到痛苦，所以能理解痛苦。因为能理解痛苦，所以能安慰那些痛苦的人。因为能安慰别人，所以……

他想起她笑的样子。

也许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窗外，嘉米尔的星星很亮。他把那块糖又往枕头边挪了挪，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