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远了。阿释密达站在原地，面朝她们离开的方向。风吹过来，带着卡里斯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

他走到厨房的时候，大叔正在收拾灶台。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个点来了？饭点早过了。”

“有面疙瘩汤吗？”

“有。给你留了一碗。”大叔从锅里盛出一碗，放在桌上，“趁热吃。”

阿释密达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喝。汤还温着，不烫。蘑菇的味道，还有一点胡椒的辛香。他喝了两口，放下碗，摸了摸口袋。那块新石头还在。他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摸着表面。

他想起她说“再刻我揍你”。他想象她说这句话的样子。眼睛瞪着他，嘴角是翘的，语气是凶的，但凶里面带着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大叔在旁边擦桌子，擦了两下，停下来看他。

“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

“你摸那块石头摸了一刻钟了。”

阿释密达把手收回来。他把石头放回口袋，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站起来，把碗放进盆里，走出厨房。

他又走到那条路上。石板路，拐弯，再往前走就是巨蟹宫。他听见马尼戈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还有卡里斯的声音。她在笑，笑得很开心。

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拐弯的地方，听着。

“小不点，你笑什么？”

“我笑你。你说你找到药草了，结果你自己都不记得长什么样。”

“我记得。就是那个叶子有锯齿的——”

“那是杂草。我刚才拔了一棵，你说是，我闻了一下，差点没熏死。”

“那可能是另一种。你再找找。”

“你自己找。我不找了。”

“别啊。你不是说那个药草对伤口愈合特别好吗？你要给谁用？”

“关你什么事。”

“给小和尚？”

“马尼戈特，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就是好奇。你对他那么好，他知道吗？”

阿释密达站在那里，等着卡里斯的回答。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他听见了。

“他知道。”她说，语气很平，“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说。”

马尼戈特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那你慢慢跟他耗。我先把这堆杂草拔了。”

“我帮你。”

阿释密达转身走了。他没有再听下去。他知道她说的“他”是自己。她说“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说。”他确实知道。他知道她在意他，知道他每次烧水、送粥、站门口等她的时候，她都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她为什么在意他？

他有什么好在意的？一个看不见的、只会坐在处女宫里冥想的人。一个连饭都不会好好吃、需要她盯着才肯喝粥的人。一个连“在意”都要被追问才肯承认的人。她为什么不去在意别人？马尼戈特会逗她笑，德弗特洛斯会听她说话，希绪弗斯会保护她。他们比他好多了。

但她说“他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就是陈述事实。好像她在说一件她早就接受了的事。

阿释密达走到处女宫门口，停下来。他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地上。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新石头，握在手心里。

他想刻。但他想起她说“再刻我揍你”。他想，被她揍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被人打过。因为没有人靠近到能打他的距离。只有她。只有她会说“再刻我揍你”，只有她会真的动手。她拍过他好几次。拍他的肩膀，拍他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说“你听到了没有”。

他摸了一下心口。还是烫的。

他想起今天在厨房的时候，她说“你回去记得吃”。她说过很多次类似的话，“你好好吃饭”“你别饿着”“你手太凉了”。每一次都是命令的语气，但命令里面裹着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那些话，都没有流走。每一句都留下了。

他想，也许她不是在命令他。她是在告诉他。你很重要。你好好吃饭很重要，你手不凉很重要，你活着很重要。

阿释密达把石头放回口袋。他闭上眼睛，没有冥想。他听着风吹过窗户的声音，听着远处训练场上隐约的呼喊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今天听见她和马尼戈特的对话。她说“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说”。她怎么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烧水、送粥、站门口等她，她都知道。除了她问的那次，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过“我在意你”。她不问，他就不说。

但他做的那些事，她都知道。

阿释密达忽然觉得，也许她不需要他说。她不需要他说“我在意你”，她看得到。她不需要他说“我喜欢你在我旁边”，她感觉得到。她只是……在等。等他说。等她问“你是不是在意我”的时候，他回答“是”。等她问“你为什么烧水”的时候，他回答“因为你说手冷”。等她说“你以后不用藏”的时候，他回答“好”。

他回答过。但不是每一次。有时候他沉默，有时候他说“嗯”。她接受了他的沉默。她没有逼他说更多。

阿释密达睁开眼睛，面朝门的方向。外面已经全黑了，没有脚步声。她今天没有来。她跟马尼戈特去后山找药草了，不知道找到没有。她吃饭了吗？她说厨房大叔做了面疙瘩汤，她喝了吗？她不会忘记喝。她比他记得吃饭。

他坐在黑暗中，想着她。不是刻意地，是那些念头自己冒出来的。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淡粉色的裙子，头发用蓝色发绳扎着，没有系蝴蝶结，就是随便扎了一下。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但他跟在旁边的时候，她会慢下来。她自己可能没发现。但他发现了。

阿释密达把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他摸着那块光滑的石头，没有刻字。他想刻，但他没有刻。不是因为她会揍他，是因为她说了“再刻我揍你”之后，语气里有一个停顿。那个停顿的意思是你刻了我会心疼。他听出来了。

所以他不刻了。

他不想让她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