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围裙其实是白色的羊皮拼接漂白而成,唰一下堆叠在了面前的土丘上。
在围裙的下面,是一条底色为白色的碎花裤,上面绣满了火红色的花苞。
随后,在众人虔诚而饱满的目光中,女人蹲了下来。
在安静的环境下,那些羊头人依然舞个不停。
庆喜敞开的头发被淋湿了,有些冷,不过顾不上。
她拾开了那条羊皮围裙,用中空的羊角瓦起泥土。
第一瓦,送入了新娘口中,吞咽了下去。——泥土会为妊娠与分娩带来足够的气。
泥土难以吞咽,她甚至能感到有蚯蚓在齿尖滚动,一股酸腥味,带有雨水的酒气,细沙与黏土在口腔内壁发酵。
她双手上的羊角舀起满满的泥土,些许颗粒从边缘渗出,滚落,擦过她的手背,有些发痒。但她不能挠。
随后,双手控制着两个羊角,相互碰撞,里面的土被倒入了仍在积雨的土坑中,错落起小小的涟漪,又在相互碰撞中,逐渐走远,沉于坑壁。
春葵的视线被前面的人群挡住了,她个子不高。
不过她想,庆喜该很开心吧。毕竟这件事情,是庆喜想做的。
春葵看到人们共同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自己。她想起那时在卜局中的自己。
可事实是,之后事情完全不受自己掌控,那脸皮总会在随机的时刻轻飘飘便掉落。
就好像庆喜光脚走在泥土上,树叶将女人的婚讯轻飘飘便传给了灵城的每家每户。
想着,她的脸皮又瞬时掉落,从佛面的缝隙中窜出,落到地上。
可没有人发现这一个讯息。
大家都向前痴痴看着,看不见的拼命向前勾着头,看的见的便在原地观望,却一点也不挤嚷,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灵城里,作为有生命的个体,规律守序地以同样的姿势与态度,看着。
春葵作为人群里的异类,她蹲下想要捡起自己的脸皮,却破坏了那个固定的距离,身后的人往后退后了几步,随后,整个队伍都陆续退后了同样的距离,也许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
等到春葵站起来时,后面的队伍又陆续向前恢复着原先队伍的秩序。
春葵没有发现身后队伍的行为变化,她只是与之前一样,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陷入了“脸皮去了哪里”的猜测与思考。
她的手不自觉放到了遮罩了自己的脸面的佛面上,与刚刚那消失的质感多么相像。
只不过,一张是佛面,一张是人面。
此刻人群开始走动,春葵被后面的人群朝前推,掠过寺庙的门口,她看到寺庙侧墙外居民们所造的琳琅小丘。
寺庙的门前立着石碑,雨水浇淋到平坦的土地上。
这只是需要被填平的第一个寺庙。接下来,新娘还需要去到其他寺庙门前,重复相同的动作。
庆喜的子宫从解放腰带的那一刻起就得到了放松与清空,在不远的将来,山包将在她的腹部隆起,富裕的气将被解放出来,作为希望而滋养着灵城。
春葵已经走不动了。于是她走出了队伍,走到一侧想歇一会儿,却看到了庆喜的背影。
原来,她已经离自己的朋友,很远很远了。
还会更远。
加上雨水蒙蒙,春葵看着那个背影快速走远好似马上便会不知所踪。
不要这样!
她大喊道:“庆喜——!庆——喜——”
庆喜听见了声音,想要转头。一旁的账本师傅却按住了她的肩膀。“不要回头。”
春葵看见庆喜的衣衫都湿透了,脚跟处黏起了厚厚的土壤。她脱下了自己的鞋,多么想要跑上前,递给庆喜。可是鞋握在手里,她犹豫了,背影再也看不见了。
春葵想起小时候发生的一件事。她找到一个小水池,拉着庆喜便往寺外走。
那时椿寺的账本师傅,也就是庆喜的母亲,将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庆喜,很恐怖的眼神,似乎是想要庆喜主动说些拒绝的话。她拽着庆喜,能感受到庆喜脚步的犹豫与阻挠,同时怯生生地看着母亲,像一只陷入沼泽的螃蟹。
而春葵虽然也很害怕,但她更厌恶庆喜母亲占据了庆喜全部的时间,不知怎地,她的力量居然真的将庆喜拉出了门外。两个女孩瞬时将手撒开,向前跑着,庆喜跟着春葵,甚至都没有停下,直到跑到那个绿色清澈的水池。
春葵直接纵下了水。水不深,她绊到了底部,沉了下去,呛了好几口水。
她见庆喜还站在岸边,泼起水来,染湿了庆喜的衣物。
庆喜的眼神才因此亮了几分。她蹒跚着,连第一次接触水的婴儿也不如,弯折膝盖,重心向下,生怕自己摔倒。手心抓着裤衫,两层布料攥在一起,随着水面的变化提得越来越高。
春葵全身已经湿透了,她躺在水里,一下打挺起来,直到走到与膝盖齐平的地方,她再次拽住庆喜的手臂。庆喜没有站稳,努力保持平衡了几下,摔下了水。
春葵一只手拽紧手臂,另一只手又捏紧了庆喜背部的衣服,将庆喜拎出了水面。
庆喜用力用掌跟擦着脸上的水,“怎么办?我全身湿透了。”
春葵压下了笑容,她拉着庆喜上了岸,说道:“晾干再回去吧。”
“我还是现在回去吧。”
看着庆喜焦急的样子,春葵将脖子一下浸入了水中。“那你回去吧。”
那天也是如此,春葵看着庆喜的背影。庆喜连鞋也忘了穿,越跑越远。
她穿上了鞋,从脸上取下了佛面,坐着绳道回了椿寺。那是庆喜的最后一站。
春葵提前回去,寺庙空荡,她蹬上墙面,将佛面挂在空荡的枝头。
随后去厨房掏出剔骨刀,替庆喜将其离去的母亲剔除筋肉,后断了骨,先置于床下,待庆喜回来后,再由庆喜亲手埋于房屋之下。
庆喜从小就跟随母亲生活在寺庙中,原本有自己的屋子,屋里还有父亲。但是母亲生育后,便选择了献祭自己,来到寺庙,做账本师傅。
从此,便回不去了,椿寺便是她的家。
春葵明白庆喜的命运会如此,在庆喜顺利生育后,一切如常,她依旧可以去找庆喜玩,就像小时候那样,她们依旧是对方最好的朋友。
只是那天她去找庆喜的时候,不可能一样了。庆喜去了丈夫的家,因为庆喜并未有一个继续留在椿寺的理由。
然而敲门之后,她没有看到庆喜,而是被一股力量拉了进去。
束缚型的力量压制了她的身体,春葵无法挣脱。
她的身体状况让她很快失去了力气,没有足够的气足以支撑她的身体。
而男人掀开了她的衣服后,甚至嫌弃地在自己的身体上吐了一口口水,接着,朝着大腿上尿.了出来。
春葵被彻底压住了。——好痛苦。那一刻,她想起了庆喜。
明明她才是受到惩罚的那个人,可是为什么,庆喜的一生更像是被惩罚了一样呢?
你很痛苦吧,庆喜。比我痛苦得多了。
如果现在便是永恒,请让我永远,永远,承担你的痛苦……
那一刻,她看到了门外的庆喜,目无表情。
春葵哭了。
——那么,请让我承担一切,你不该再被困在寺庙里,所有的人都一样,所有的人,都该获得自由,像樱花一样生长。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