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刑台的一刻,消失了。
她辛辛苦苦救出的人,又回去了。
自己真的做错了吗。弋青想。明明决定不要再涉入任何局面,影响任何人的命运道路,然而还是涉入了。
该没做错吧。毕竟这次,用的是自己的名义,而不是偶师为解决诉施行偶术。
必须要踏上路途了。因为这里已经彻底留不下去了。她打不过他们,也不想落入刑台。
回到了柳树巷,老黑却在点烛夜读。
“在等我吗?”她问。
“嗯。等你回家。”
家吗?家。只可惜,曾经怎么样都觉得不可能,不想离开的地方,现在却要真的与之分别了。
弋青走过去,抬起老黑的下巴,粗暴地亲了上去。
那么,带点什么离开吧。哪怕对方不愿意,甚至仍然只是拿她当小孩。
老黑瞳孔放大,双手把她推开,却仍是轻轻一推,不舍用力。摇椅剧烈晃动。
随后喘着粗气,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用双脚点停了摇椅。
“我是第一次,做的不好。”弋青解释着。她舔了舔自己的左下右下两颗尖牙,说话的时候,还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她看着老黑就那样恢复冷静,看着她。“收起你的心。你知道的,我——”老黑又将语气放得更加柔和:“我是你的父亲。”
父亲?弋青不由得在心里开心得笑了,这不就代表,老黑是真心把自己当亲人看待,而不是一个随地捡来的垃圾,谁都可以替代。况且,她还是第一次听老黑从嘴里说出这个词。
她再次走近,眼里极具侵略性,将摇椅压到最后。老黑原本坐了起来,而在这具有侵略性的威压下,不得不躺下贴到椅背之上,否则他整个脸都会贴在弋青的肩骨之上。
老黑觉得,自己多年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再次望向那双眼睛,陌生而又实在不算陌生。
这孩子天资聪颖,当时炫耀一般地将这双眼睛展示到自己面前时,也与自己的眼睛是那么近的距离。
他从捡到这个孩子的时候,愿望从闯荡江湖,变成了做一个好父亲。
直到今天,做一个好父亲仍然排在第一顺位。
但他却实在是没做到。当年闯荡江湖去也没闯荡出一个名堂。
实在失败。
他再次开口,眼神无处可躲。“不要这样,弋青。”
“叫我阿白。
你赋予我的名字。”
“你不是不喜欢吗?”
“只允许你叫。”
老黑终究没能叫出那个名字。他叫黑,单字黑,于是给这个孩子取名叫白。没什么门路,他随便取的。
老黑刚想别开头,唇却又被堵住。
他当然爱这孩子,只是是亲情,理所当然。永远都会是亲情。
他会亲眼看着这孩子羽翼丰满,遨游蓝天苍野。
而现在算什么?
弋青松开,听老黑说道:“你走吧。
我只当你没做过这事。”
是,他只要当这是不小心,这是孩子犯了错,那还有纠正的机会不是吗?那他们之间的关系便还能修复。
这孩子不是要离开几天吗?那过几天回来,没准都忘了这事了。
弋青看着眼前的人微微喘气,眼里泪光微泛,却再次地安静地说出这句话。她反驳道:“这是两个人一起才能做的事。
可在我这儿,又怎么能算了呢?”
老黑看着她,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却找不到任何立场。
他好像被吊在绳上的蚂蚱,起来也不是,说话也不是。
只得凭身体本能,咽了两口口水。他不知道他现在的姿态,既然教育不起作用,那么只得忍受这一切。
他祈求有谁能来救他于水火之中,可是没有。
于是老黑再次尝试用父爱感化的方法,摸了摸弋青的头,开始装傻。“爱的表达方式有很多种,亲吻只是其中一种。
距离也是其中一种。”
弋青如愿给了他距离。他看见孩子远离了他,拿起门槛侧的行囊,又转过来朝他明示:“我要么当你师傅,要么成为你的伴侣。
曾经关系由你定,现在开始,我来定。”
此刻弋青远离开来,终于轻松了好多。装傻是没用的了,老黑同时也表明自己的态度,斜靠着墙面,一只手叉着腰,似乎又恢复到了游刃有余的状态。“在说什么呢,你这年龄,还想骑到我头上。
是谁把你养那么大的?
当时捡到你的时候,你才有鼻涕虫那么大。”
弋青笑笑,这个笑容居然难得的自然,她在庆幸,老黑没有因此而疏远她。
而老黑看到孩子居然难得的笑了,也十分高兴,在心里欺骗着自己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于是转换话题,问道:“哪天回来?我做你最爱吃的板栗蒸鸡。”
他完全没有想到后面等了月余,孩子也依旧没有回家。反而从容地重新走进弋青,替孩子拍了拍身上的灰,想要重塑这段父女关系。
弋青也放纵让他拍着,随后把那块放了一年的方糖翻找出来递给了老黑。
“这块糖——你居然还留着。”
这块糖,是一年前他从土牧族那儿回来的时候,害怕孩子生他气,拿来哄她的。
虽然他自己也觉得寒碜,可孩子那时接过时居然不在意,如视珍宝。没想到,留到了现在。
“帮我留着。别偷偷吃掉。”
当然不会,他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偷吃孩子的糖呢。
“若是有卜局或刑局的人找上来,你就去雨来寺找一个叫渔山的账本师傅,他们不敢动你。”
“怎么?闯祸啦?”
“嗯,闯祸了。”他看见弋青点了点头,乖巧可爱。
不想让孩子担心,便说道:“放心吧,我都活那么久了,我可是你师傅。”
弋青倒是放心老黑。并不是说他确信刑局不会动老黑,而是她相信,眼前这人过于滑头,什么事儿都能轻松解决,并且能想到很多不同于常人的方法,或者总能让别人信服他。
忽地眼神一灵动,像是清泉汇入小溪流,弋青俏皮一掂脚,打破了老黑刚刚的“父女情深师徒情深”一戏。
她要比老黑矮些,踮起脚来大声说道,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狡黠:“做我的伴侣吧。”
随后轻轻跑开,再没回头,离开了这个她待了足足有十六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