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叫什么!你弟弟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睡觉!”
一位瘦削的妇人掀帘而入,指着她的鼻子大骂。
看着眼前的妇人,和周围破烂到漏风的土墙,霍瑶光一愣,脑海里空了半拍。
这是她在永安郡的家?
可她不是死了吗?
而且她娘也早就不在了...
正恍神着,一位清瘦的男子走进来,朝她看了看,无奈叹了口气:“算了,连儿都成这样了,咱们还是去想想法子吧!”
妇人瞪了她一眼,跟着男人出去了。
门帘落下后,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霍瑶光环视着陌生又熟悉的屋子,脑子里飞速的运转着,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痛得她眉头一颤。
不是梦!
她眸光乍亮,强撑着下床,指尖拂过这些破烂却熟悉的陈设,鼻中陡酸,心里似浪潮涌,酸楚中夹着巨大地喜悦。
以前她也看过一些奇幻戏本,里面不乏借尸还魂或者奇诡的事。
眼前所见,无不证明她是回到了以前,还未被卖进宫的时候。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她还有机会见到那个人!
她咬着唇瓣,眸中闪过一抹耀眼的神采。
霍瑶光深吸了口气,举步走到外间,满目萧条的土屋里,只摆了几张破旧的桌凳,方才的妇人和男子坐在卓畔,愁眉苦脸。墙角有一张木床,被褥轻薄破烂,床上躺着一个清瘦的男童,脸颊凹陷,嘴唇发青,正是她的弟弟霍连。
看着他,她眼前不禁浮现出前世的一幕幕。
她出生在永安郡孙家村,父亲原是秀才,却屡试不中,家业耗尽后,只得租了几亩地成了佃户。
在家中长辈撮合下,娶了本村佃户之女孙氏为妻。霍瑶光作为霍家长女,取名霍招娣,后来又多了个妹妹,叫做盼娣。
总算又招又盼,霍家终于得了一个儿子,取名霍连。
好笑吧,一个儿子不够,还想再要一个,不过上天再未如他们的意。所以霍氏夫妇把霍连看成了眼珠子,疼得如珠如宝,至于她和盼娣,那就是路边野草,自生自灭。
姐妹俩在污泥里,撞得头破血流,霍瑶光一度觉得,她就该长在污泥里,任人践踏,因为这是女子的命。
直到她遇到那个策马而来的少年,从冰冷的河水里救起她,并说:“好好的姑娘家,叫什么招娣,以后就叫瑶光吧!”
那时候,她整个人都愣住了,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哭了。
原来,她可以不是招娣...
从此后,瑶光二字深深刻入她心底,成为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三年后,一场蝗灾,令永安郡颗粒无收,霍家还不起佃租,为了糊口,欠了一屁股债。逼到最后,霍氏夫妇不得已,只好典卖了盼娣,换了几两碎银。
那时,她看着妹妹哭肿的双眼,着实不忍,想用自己换妹妹,不料霍秀才竟一口拒绝了。
当时,她虽为妹妹被卖而难过,却也生出一丝奢望,也许父母对她还是有一点点在意的。
直到她偶然听到他们谈话,这才知道他们是因为她临近及笄,又生的标致,倘若能嫁个好人家,能换不少彩礼,若对方是个踏实可靠的,说不定还能帮到霍家。
那一瞬,她好似五雷轰顶,心口似被刀割着,传来阵阵钝痛,刻骨的寒凉从四面裹挟而来,将她吞噬殆尽。
从此之后,她的心彻底的冷了。
没多久,霍连病倒了,卖女换的银钱所剩无几。
霍氏夫妇又把注意打到霍瑶光身上,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下家,他们只得忍痛,把她卖给了人伢子,人伢子又将她卖到上京大户人家做婢女。
一次宴会,她不小心冲撞了一位高官的宠妾,高官顿时火了,拿起鞭子就往她身上抽。她吓得脸色惨白,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可预料的疼痛并未落到她身上。
她战战兢兢睁开眼,见一人挡在她身前,身影高大,面容清俊,铁石般的手紧紧攥着鞭子。
“宋大人,一个弱女子,何必下此狠手?”
宋大人一怔,没有言语,宠妾不乐意了,趾高气扬道:“下狠手又怎么样?她冲撞了我,打死也活该!”
少年冷笑,甩开鞭子,指尖流下殷红的血:“婢女就该死吗?”
看着他冷厉的面容,霍瑶光心口怦然一跳,饱胀而酸涩。
救她的人正是当初那个少年,她也是这次才知道,他竟是靖宣候府世子梅少渊。
后来,梅少渊不仅将她救出来,还把奴籍文书还给了她。而她几经辗转,进宫做了宫女。再次重逢时,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却变了模样,阴郁暴戾,身体孱弱,看她得眼神也变得冰冷至极。
而她自己也因一夕临幸,成了最末等的采女,起初她不争不抢,只想守着那点念想,本本分分活着。岂料梅氏一朝获罪,梅少渊行刺被抓,官家大怒之下,一杯牵机毒要了他的命。
那一刻,她只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好似坠入了冰冷的湖底。
黑暗无际。
她的光,灭了。
于是,曾经怯懦自卑的农女,一步一步,踩着无数骨血,摇身一变,成为后宫里搅弄风云的宠妃,最后更勾结摄政王沈京墨,在宫变中要了皇帝的命,扶持幼子登基。
而要皇帝命的,不偏不倚,也是一杯牵机毒。
至此,她成为大离最尊贵的女人,也终于有了替梅氏翻案的能力。
看着眼前的一切,霍瑶光心里百味陈杂,只觉得前世种种遥远的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按照时间推算,梅少渊是在她进宫之后,遭了大难,才变成那副模样,离现在大约有一年多的时间。
倘若她能早点找到他,提前警示,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呢?
想到这里,霍瑶光眸光陡亮,整颗心都激荡起来。
等我,一定要等我!
她攥着拳头,吸了口气,举步往外走,堪堪走到门口,就被孙氏叫住:“你弟弟都病了,你不在这照顾他,还想野去哪?”
霍瑶光勾了勾唇:“若是留在这,连儿就能好,女儿倒是愿意日日闷在屋里。”
孙氏一怔,怒道:“好啊,你翅膀硬了,居然敢顶嘴了!”几步走过去,就要揪她的胳膊。
若是以前,霍瑶光只能生生受着,可她早已不是那忍气吞声、任人欺凌的农女,身子一闪,避开了。
“女儿不敢,只是现下家里不仅没钱,连吃食也没有,我若不出去想想法子,阿娘觉得连儿还能挨几时?”
她的话不温不火,神色也淡淡的,却似夹了针,刺的霍母喉咙一噎。
“你、你!”
孙氏气的说不出话,急得却扯霍秀才的胳膊。
霍秀才蹙了蹙眉,将胳膊抽了出来:“招娣说的有几分道理,你就由她去吧。”
“由她去吧?她可是我们生的,难道还管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