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她温然的笑意,孟商脸上倏地红了:“不、不客气。”
霍瑶光莞尔一笑,福了福,转身往回走。回家之后,她理了理竹篓里的钱,正准备分多半出来,却听屋里传来孙氏和霍秀才的声音。
“他爹,我听村东头的杨婶说,他们四丫头卖了足足三两,现下连儿病成这个样子,招娣又是个不省心的赔钱货,不如...”
霍秀才知道她的心思,沉吟着没有不回答。
孙氏急了:“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霍秀才闷声道:“西郊孟家不是对招娣有意吗?再等等。”
他们口中的孟家正是霍瑶光方才搭车的孟大叔,霍瑶光和孟商虽有交情,但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听到这话,不禁蹙起蹙眉。
孙氏斥道:“你脑子进浆糊了吧,孟家不过一个佃户,算什么东西,能给几个钱?”
“可是孟家离咱们近,孟商那孩子也老实,招娣嫁过去,也能帮衬家里。”
孙氏讥讽道:“帮衬!拿两个巴掌帮衬吗?你别忘了,咱家都揭不开锅了,方才要不是我去娘家,死皮赖脸的求了点黑面,你和连儿都饿死了。”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行了,就这么定了,我改天就去找人打听,你赶紧把黑面喝了,一会儿招娣回来该看见了。”
听到这里,霍瑶光周身似寒风吹过。
纵然她早就对他们不抱希望,心底仍旧止不住发寒。她扯了扯唇,准备从侧门回耳房时,听屋里孙氏喊道:“说话呢,你去哪儿?”
紧接着,木门噶然打开,霍秀才拿着个破碗出来了,里面装着半碗稀汤汤的黑面。
见到她,霍秀才一怔,有些尴尬:“招娣,你回来了。”
“嗯。”霍瑶光淡淡瞥了他一眼。
霍秀才咳了咳道:“你还没吃饭吧,这里还剩点黑面,你...”
“不用了。”霍瑶光把手里提着的粮油放在门口的烂木桌上,又从竹篓里取了一百文铜板,递给霍秀才。
顾着生养之恩,她原本想多分些,现在么,只能分这些了。
“这些粮食够吃一阵了,这钱你们拿去给连儿找个大夫。”
看到铜板和粮油等物,霍秀才眸光一震,简直不可置信。
“这...”
“有一百文。”
听到有钱,孙氏连忙跑出来,看到明晃晃的铜板时,顿时两眼放光,一把抢过铜钱:“天哪,你哪找来这么多钱?”她拿起铜板咬了一口,硌得她牙齿生痛,喜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霍瑶光淡淡道:“我刚才去外面找了些药材,拿去药铺换的。”
“你还认识药材?我咋不知道?”
看着孙氏那副样子,霍秀才蹙了蹙眉:“招娣要是骗我们,这钱还有这些粮油是从哪里来的?”
“对!对!”孙氏喜得连连点头,赶紧把铜板搂起来,用袋子装好,又粮粮油抱进屋里。
霍秀才无奈地摇摇头,见霍瑶光的衣衫破了些口子,手上也有细小的伤痕,手抬了抬,又落下了,沧桑的眼眸多了一丝柔和:“招娣,难为你了,你一定跑了很多山路吧?”
望着眼前被生活折磨的失去棱角的男人,霍瑶光抿了抿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酸。
见她不说话,霍秀才以为她在计较孙氏方才的话,讷讷道:“你娘的性子你也知道,口无遮拦的,你...”
霍瑶光一口打断:“没事,我什么都没听到。”
说罢,举步走到屋里,见霍连正躺在床上,看她进来,他眸光陡亮,枯槁似的脸上露出几分神采。
“姐姐!你好厉害!”
他强撑着想坐起来,还是使不上力。见他如此,霍瑶光心里好似打翻了五味瓶。
霍连虽然娇纵,害她受了不少罪,可他小的时候,也曾挡在她身前,不让父母打她。
那是他也才四岁,小小的身子一推就倒,却死死抱着他,水汪汪的眼睛通红一片。
只是被惯久了,越发娇纵,对她也远不如小时候那般可亲。
霍瑶光走到床畔,从竹篓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包子的油香瞬间漫开。
孙氏正在旁边找地方安置铜板,嗅了香气,顿时口舌生津。她咽了口唾沫,跑到跟前,火热的眼睛几乎黏在油纸上。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
霍瑶光看到她一眼,神色淡然:“这是给连儿的。”
孙氏一怔,朝霍连看了看,跟霜打了茄子似的,瞬间蔫了。
霍秀才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但想着这是给儿子吃的,也强忍着。
两人眼巴巴看着霍瑶光打开纸包,露出白白暄软透油的包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霍连两眼放光,拿出包子狼吞虎咽,连吃了四个,把指头上的油脂都舔的干干净净,但他还不满足。
“姐姐,还有吗?”
霍瑶光摇摇头:“只买了这些。”
霍连有些失望,霍瑶光收好纸包,刚站起来,手被霍连拉住了。
“大姐,谢谢你。”
霍瑶光一怔,转过头,瘦小的孩子咧嘴笑着,漏风的门牙露了半截,倒显有几分孩童的天真可爱。
他多久没这样好好同她说话了。
她淡然一笑,将手抽了出来:“没事,你好好养病。”随后走到自己屋里,将门关上。
门外,传来孙氏压低的声音:“你说招娣会不会在外面偷吃了,不然她怎么舍得把包子都给连儿?”
“你瞎说什么!她那是爱惜连儿...”霍秀才说着,声音却越来越低。
听他们这样说,谢云知自嘲的笑了笑,低眉望着竹篓,眼尾泛起湿意。
幸好,还有些铜板是属于她的。
凝了片刻,她走到桌畔坐下,抱着竹篓发呆。
这里离上京有千里之遥,她必须攒够足够的盘缠,才能去那里找梅少渊。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进梅府,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那人,但总得去了上京才有机会。
她抿了抿唇,沾了点竹杯里的冷水,在桌上轻轻写下娟秀的字体:梅少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