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霍瑶光的心却不在南曲上,一出门,便琢磨着怎样才能见到梅少渊,忽然,她灵机一动,道:“我听闻广济街唐家的桃花酥最是出名,咱们去买点吧?”
唐记糕点铺是百年老店,他家的桃花酥远近闻名,且和梅府在一条街上。
“可是今个儿是九月初一,梨园有出新戏要唱,若是去得晚了怕是没有好位子了...”
“无妨的,偏点的也成,况且只是晚去一点点嘛!好姐姐。”霍瑶光拉着玉清的手央求,玉清耐不住,只好应允。
片刻后,到了广济街,玉清让小厮去糕点铺买桃花酥,她们则在车上等着。霍瑶光似无意般朝梅府看了好几次,始终没看到那个令她期待的身影。
她虽装作无意,却没逃开玉清的眼睛。
“二姑娘,你不是想吃桃花酥吗?怎的总往梅府看?”
霍瑶光面上一滞,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就是看那府邸挺阔气的,多看两眼。”
在玉清心中,她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女,倒也情有可原。
“那是京中名声赫赫的靖宣侯府,侯爷梅敬之是镇国大将军,手掌十三万平西大军,当今兵权一分为三,他就是其中一支。他的正妻是安王之女汝阳郡主,安王当年有从龙之功,官家对他很是信赖,所以梅家的权势比起沈家不惶多让。”
玉清说的情况,霍瑶光早就了如指掌,面上却故作惊讶:“竟然如此显赫?”
“是啊,只可惜月满则亏,小候爷梅少渊原是上京城中最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去年却突患恶疾,变得异常羸弱,性情也随之大变。”
听她提起梅少渊,霍瑶光眸中一紧,攥紧帕子试探地问:“恶疾?可知是什么病?是怎么患上的?”
玉清摇摇头,眼底泛起同情:“不知道,只听说他原本在外游历,去岁腊月忽然就被人送回来,病得下不来床。后来病虽好了,却落下个体弱的毛病,且十分畏寒。”
“其实他前几年也曾上过战场,孤身一人深入敌营,不但火烧敌军粮草,还斩杀了敌军首将。除此之外,他才思卓绝、聪颖过人,当年南诏使团来访,南诏王世子自小酷爱汉学,遂在醉仙楼以莲台为题,与一众文人斗诗。”
"偏偏他一个异族人,竟将一众文人士子打得落花流水。那时小候爷才七岁,却当众人提了一首诗:朱瓦莲台叶森森,靛石桥下雾深沉。天人浩荡乘云过,半山银雪埋青城。[1]”
“就这一首诗,让连着三日都不曾落败的南诏世子终于低头,离开上京时,他亲口对官家说,为了一扫大离文士的颜面,他召集门客整整准备了三年,没成想竟却败在一个七岁小儿身上,他服了!”
听着这些话,霍瑶光胸口似被石头击中,脊背微微发麻。
“天人浩荡乘云过,半山银雪埋青城..."她喃喃自语,眼前不禁浮现出一位七岁稚童于万众瞩目中,挥笔成诗,引得众名仕竞折腰。
玉清眺目望向梅府,眼前依稀浮现梅少渊昔日的风华:“几年后,他成了文韬武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学子们私下品评当今士子时,将他列为“上京三子”之一。所谓“上京三子”,只指我家大郎君、沈郎君和小候爷,因他三人才貌、人品、家世实在难分伯仲,学子们还分别给他们起了雅号,我家郎君温润尔雅、心似明镜,称为明镜公子,沈郎君风流多情、智计无双,称为无双公子。”
程夷则怀瑾握瑜、渊清玉洁,沈京墨运筹帷幄、智多近妖,这两个名号果然很是匹配。
霍瑶光点点头,问:“那小候爷呢?”
“小候爷他惊才绝艳、璧月无瑕,称为璧月公子,后来因他少年成名,且立下赫赫战功,遂将他列为“上京三子”之首。只可惜这样一个朗若昭华的璧月公子,竟变成如今的模样,当真叫人唏嘘...”玉清慨然一叹,面上露出深深的复杂。
霍瑶光心口似被针扎了似的,泛起隐隐的痛意,抿着唇,半晌没有说话。
前世,她得知梅少渊性情大变后,痛惜不已,得宠之后,立即秘密派人打探,只梅府将此事把控的甚为严密,探子几经周折,才回报说,梅少渊在青州游历时,不甚跌入悬崖,摔断双腿。
当时他困在崖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得吞食杂草野果求生。整整半个月,当书院的老师找到他时,他已经瘦得皮包骨,他的腿因为得不到医治,愈合的不好,只得生生打断,重新接骨。
最要命的是,他吞食的野果和杂草都有毒,虽没要了他的命,却蚕食了他的脏腑。眼见他命在旦夕,他父亲靖宣候梅敬之立即进宫,跪在官家面前,求得了一枚秘药,才救了他的命。
从此之后,梅少渊变得体弱多病,再也骑不了马、射不了箭,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变得阴郁暴戾,浑身布满荆棘和倒刺。
他坠下悬崖的缘由,却始终查不出来,后来梅氏覆灭,此事便如尘埃散在洪流之下,再难探寻。
明明一年之后他才会遭此厄运,现下为何会提前?是害他的人等不及了吗?
霍瑶光的手越攥越紧,紧到指尖都微微发白。
静默的间隙,小厮终于回来了。见她神色有异,玉清岔开话题,把桃花酥递给她:“尝尝吧。”
“好。”霍瑶光将桃花酥送入口中尝了尝,却味同嚼蜡。
“味道如何?”
“挺好的。”霍瑶光勉力挤出一个笑容。
玉清淡淡一笑,吩咐小厮出发,伴着清脆的车轮声,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走。
透过车窗,霍瑶光望着梅府越退越远,心里泛起一丝失落。
还是没见到他。
她叹了叹,正欲放下车帘,却瞥见不远处的楼阁上,一位年轻男子临窗而立,玄衣如墨,容颜冷峻,漆黑眼眸似寒潭里浸泡千年的碧玺,泛着幽冷的光。
目光相接的刹那,霍瑶光的心口一紧,身子蓦地僵直。
梅少渊!
她抓住窗沿,眸光烁起明亮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