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眼,霍瑶光的心便似被石头击中。
这位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官家最看重的妹妹、荣安县主最依仗的亲生母亲纯宁公主!
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是这幅打扮?
霍瑶光脑子里飞速转动,心念一动,目光落在那株银杏树上。
是了,无量寺始建于武皇年间,这株银杏树更是武皇亲手所植,这世上谁都可以来这里,唯独纯宁公主不可以。因为武皇是千古以来唯一的女帝,纯宁公主作为官家最宠信的妹妹兼臣子,若明目张胆来这里,不就说明其心不纯、其意不正吗?
皇权之下,若有了猜忌,她如何还能安稳地立于大厦之巅?
前世,霍瑶光和纯宁公主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并无交情,亦无纠葛。她对她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她是官家的刀,一把最锋利的刀。
对外她善权谋利、对内她谏言献策,是许多清流名仕的眼中钉、肉中刺,是结党营私者攀附的对象,甚至能和首辅沈蔼一争高下。
唯一让霍瑶光对她改观的是,纯宁公主曾三次谏言开办女学、任用女官,可想而知,每一次都被官家按下了。
再后来朝政倾轧,纯宁渐渐失了官家信任,被架空在权利中心之外。她自此幽居公主府,修身养性。
永晟八年,沈京墨发动政变夺位弑君,将她幽禁眉山。眉山和少阳山一东一西,隔江相望。虽遭幽禁,纯宁公主却未因此堕落或者仇怨,反而异常平和,只每日清晨,总独自立在阁楼上,遥遥眺望少阳山,一站就是半日。
此刻,望着她眼底灼然的光彩,霍瑶光忽有所感,那些曾经疑惑的皆迎刃而解。
眉山...少阳山...
原来如此...
霍瑶光面上露出一丝慨然,薄唇轻扬,转过身,翳翳然朝院外行去。
玉清等人连忙跟上。
到了寺外,霍瑶光和程怀若各自乘软轿下山,到了山脚,霍瑶光朝程怀若福了福,当先登上马车,程怀若紧随其后,上了自家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离无量寺。
霍瑶光掀开车帘朝前往眺望,宽阔官道上,几辆马车错落有致地行着,一路看过去,都不见梅少渊。
她眸光微黯,放下车帘:“我有些累了,早些回去吧。”
得了吩咐,小厮甩开马鞭,加快行进速度。
过了一阵,霍瑶光透过车帘,远远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上,梅少渊跟前的侍从鸣山,站在地上和一位圆脸小厮说话。
那小厮一边说一边抹泪,正是早先霍瑶光在无量寺下见到的那位。
霍瑶光心中一动,连忙招手:“快停!”说着,快步走下马车,玉清只好跟着下去。
到了近前,霍瑶光不好直接和梅少渊搭话,便问:“这位小哥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小厮一愣,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侍从鸣山凝了凝,问:“敢问娘子是...”
霍瑶光还未开口,玉清立即道:“我们是承远伯府上的,这位是我家二姑娘,方才就是她将腰佩还给小候爷的。”
“原来是程娘子,冒犯了。”侍卫鸣山行了个礼,随后道:“这位是我们府上的小厮,因他方才得知母亲病危,所以停在这里,让程娘子费心了。”
霍瑶光颔了颔首:“原来如此,那他现下可是急着回去?”
方才在院外看到他,已是半个时辰以前,他此刻才停下禀报,可见是犹豫再三才做的决定。
看来他很怕梅少渊...
鸣山点点头,朝车帘后的人影瞟了瞟,没有言语。
小厮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哭腔道:“小候爷,求求你,能不能把马借给奴才,奴才真的是没办法了,我家离这里足有三十里地,又偏僻...”
这里离上京有一段路程,等他回城找了马匹再出发,一来一去势必耽搁不少时间。
霍瑶光黛眉微蹙,朝帘幕后看了一眼,那人岿然不动,沉默得似清冷的石头。
鸣山叹了叹,跟着求情:“小候爷,娘子尚在的时候,春山的娘也是在跟前照顾的,当年她做的栗子糕,娘子最是喜欢。如今娘子不在了,你能不能...”
帘幕后,那人放在膝盖的手紧了紧,依旧没有言语。
望着冷漠的身影,霍瑶光心里五味陈杂,打算将自己的马借出去。
“小哥...”
她刚刚开口,却见帘幕一动,梅少渊俯身探了出来,他朝小厮瞥了瞥,径直走下马车,眉眼间淡漠如水。
小厮喜极而泣,连连磕头:“多谢小候爷,多谢小候爷!”
见此情形,霍瑶光眸中微暖,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她就知道,他的心并非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
鸣山亦松了口气,将小厮拉起来,慨然一笑:“你的心意小候爷都知道了,你赶紧走吧,时间不等人。”
“是,是!”小厮抹了把泪,快速解开拴马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扬起一阵纷扬的尘土。
“咳!”尘土迎面而来,呛得梅少渊连连咳嗽。霍瑶光下意识扬起衣袖,挡在他面前。
浅晴色锦缎随风飘扬,将风沙隔绝在外。
梅少渊一怔,抬起头,瞳孔里倒映出一抹窈窕的倩影,雾鬓云鬟,雪肤桃腮,漆黑眼眸犹如清泉下的黑濯石,明澈温润,含烟似波。
他眸光微凝,抿了抿唇,双脚往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