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某一天，苏特尔再次找到斯莱德。

苏特尔看起来瘦了很多，银色的长发剪短了一些，现在只到肩膀的位置了，虽然只是再平常不过的面对站着，却能够很明显的感觉到如同刀锋般锐利的气质。

“可以……借我一些钱吗？”苏特尔开门见山道，“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斯莱德看他几秒，没有关门，转身回到房间，从床边的柜子中取出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卡。

他折返回去，将卡塞到苏特尔手里。

“密码是博恩瑟的生日。”

他知道，但凡苏特尔有任何其他一点办法，都会自己去做，去完成，不会求到自己这里。

苏特尔愣了片刻，声音干涩道：“谢谢。我会尽快还给你的，和利息一起。”

斯莱德没有说要，或者不要，而是问：“还有事情吗？”

肯定是有的，苏特尔明显有话要和他说，但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两个人面对着沉默。

斯莱德没有关门，静静等待着。

他对于苏特尔的感情很复杂，今天的诸多耐心，大抵是觉得苏特尔是一件遗物。

博恩瑟留给他的遗物，希文也是一样。

“我现在在部队里，从小兵开始做，”苏特尔结束了漫长了思考，说，“用要做点什么，不是吗？我需要钱，来支付希文的医疗费，现在还多了一项，要偿还从你这里借的债务。”

苏特尔很不明显的笑了一下，“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权利，切切实实掌握在我手里的权利。”

“这样就可以将博恩瑟带回来了。”

“他一定不是自愿的，”苏特尔再次强调，“他不会愿意伤害你的，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办法，他都不会那样做的。”

斯莱德静静的看着他，不发一言，可能他觉得他是在放屁。

是的，为确实已经伤害过他现在债主的雌虫朋友辩解，着实是一件非常恶心糟糕的事情。

苏特尔没指望斯莱德相信他的话，他捏了捏掌心的卡，说：“很抱歉。”

他快速的鞠了个躬，转身要离开，斯莱德却在这时突然叫住他，说：“你会死的。”

语气不悲不喜，说“没有信息素安抚，五年内，你会死的。”

死？苏特尔最不怕的就是死。

但不是现在。

和他相仿年纪的同学或是参军或是接受雄保会的匹配，还有的在雌父雄父的庇护下一点点探索职业领域，只有他，明明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家伙，却因为有两个朋友的庇护傻乎乎的活着。

活着，有时候比死更为艰难困苦，比起生活中的苦难，死亡在这种时候反而显得轻飘飘并且不值一提来。

苏特尔将在医院欠下的最后一笔治疗费结清，然后回到他租的房子里。

护工见到他，和他点点说，说明了今天希文的情况。

“今天吃了一点糊糊，其他的都正常，就是一直睁着眼睛，盯着窗外看，我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苏特尔点点头，说：“好的，辛苦。”

他将上个月护工费塞进对方手里，说：“抱歉，拖欠了几天，以后还要麻烦你。”

护工点了点钱，揣进兜里，说：“我会尽心的。”

“今天回去休息一下吧，我来看他。”

小小的出租屋里就剩下苏特尔和希文。

苏特尔走到床边，看着他原本琥珀色温润明亮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一层青灰色的金属感，如同在秋天里逐渐要凋零的枝条，日日无可挽回的衰败下去。

苏特尔牵起希文的手，将他冰凉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将今天发生的一些还算有趣的事情讲给希文听。

医生说，要每天多和他说说话，有可能刺激大脑神经重新活跃起来，苏特尔记下了，即使再忙，也会抽出时间，哪怕是视频，和希文讲讲话。

希文的手指偶尔会抽动两下，或者小幅度的扭过头，半阖着眼睛垂眸看他。

已经非常好了，对于苏特尔来说，希文的每一次微小的活动都是虫神给予他的恩赐。

那是大概半个月前，苏特尔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患者现在清醒了，只是一直在哭。

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泪无声无息的从眼眶中滑落的哭泣。

生命体征平稳，但苏特尔却觉得非常奇怪。他调查了监控，起初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为了不麻烦医院的工作人员，苏特尔只好将那段时间的监控拷贝下来，带回来反复拖动，终于在其中一帧发现了问题。

在医院给苏特尔打来电话的前一晚，又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希文床边，静静的站立着，画面失帧，再出现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黑影俯下身，如同虔诚的信徒般，亲吻他的神明。

…

苏特尔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等他忽然清醒从床上猛地站起来时，只看到空荡荡的床铺，还有一扇正对着床此刻却大敞开的窗户。

苏特尔的大脑“嗡”的一声，他扑倒到窗户上，往下看，没有。

又在面积不大的屋里找，也没有。

凌晨的风很凉，打在脸上，像是一个个响亮的巴掌，苏特尔几乎把他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却一无所获。

他把希文弄丢了，一个半植物人，弄丢了。

能去哪里呢？能去哪里呢？

他漫无目的的在街上乱逛着，大脑乱作一团，脚步却是不敢停下的，只要他还在找，就是有希望的。

冷静下来，想一想，苏特尔，想一想……

希文会去哪里呢？

他是想要去找什么的，才会……苏特尔猛地停住脚步。

是的，有一个地方。

那是一处断崖，能非常轻易的俯瞰下方的一切，从前这里每逢节假日，是非常好赏景踏青的地点，如今却人迹罕至了。

因为这里建造了焚烧炉，用于焚烧因为饮下“圣水”而死亡的病者，这种圣水的流行和帝星发生耸人听闻的多名雄虫被杀案几乎在同一刻被大众所知晓。

谣言四起，议论纷纷，人心惶惶，却又各自不安分的打着小算盘。

那东西真的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