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学会说“哥哥”的那天,我正趴在餐桌上打瞌睡。
我本来只是想闭眼休憩一下,但我实在是太累了太困了,直接睡昏了过去。那种睡昏是身体被掏空后,意识直接断线的深度昏迷。
前一天晚上妹妹她闹肚子,我抱着她在客厅踱步到凌晨三点,她终于睡着后,我还要洗堆成小山的奶瓶、消毒玩具,准备第二天的辅食。做完这些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我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打算趁她睡醒前把兼职的翻译稿校对完。稿子摊开在桌上,笔还握在手里,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是被哭声吵醒的。
哭声并不尖锐,是那种有点委屈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小猫在叫。我猛地抬起头,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别扭的姿势而发出咔哒一声。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昭正站在婴儿床里,小手抓着栏杆,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为了方便,我把买了一个可以推着走的婴儿车,这样子我随时随地能看着妹妹睡觉,观察她的情况。
“对不起对不起,”我踉跄着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也顾不上疼,“哥哥来了。”
把她抱起来时,她的小手立刻抓住我的衣领,把湿漉漉的脸埋进我颈窝。我拍着她的背,检查尿布,是干的;摸摸额头,是温度正常。离上一顿奶才过去两个小时,应该不是饿了。
“怎么了?做噩梦了?”我轻声问,抱着她在狭小的公寓里慢慢走动。
一岁半的昭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但她已经能用表情和动作表达很多意思。此刻她只是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偶尔发出抽噎的声音。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上午十点的阳光洒进来,照亮房间里飞舞的灰尘。
“你看,天亮了。”我说,“没事了。”
她在阳光里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小嘴动了动。
“哥……哥。”
声音很轻,含糊不清,像气泡从水里浮上来。
我僵住了。
“再说一遍?”我的声音有点抖。
“哥哥。”这次清楚了一点,她还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脸。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喜悦,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有什么终于落到了实处。这六个月来所有的疲惫、焦虑、半夜惊醒时的心悸,看着存款数字减少时的恐慌,都被这两个字接住了。
我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深呼吸。
“嗯,”我说,“哥哥在这里。”
·
保险公司的款项要半年后才能全部到位,这六个月是真空期。卖掉老房子的钱付了东京这间公寓的押金和租金后,剩下的只够撑三个月。我必须打工。
幸运的是,我遇到的都是好人。
便利店的山田店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听说我的情况后,特意把排班都调成白天时段。“晚上你得带孩子吧?”他递给我工作服时说,“年轻爸爸不容易啊。”
我不是爸爸,是哥哥。但解释起来太复杂,所以我只是鞠了一躬:“谢谢您。”
翻译事务所的远藤女士更干脆。我把昭带到面试现场,因为那天临时找不到人照看。
她看了看在我怀里啃磨牙棒的昭,又看了看我简历上东大的录取延迟证明,直接说:“可以在家工作,每周交一次稿。但质量不能下降。”
“绝对不会。”我保证。
于是生活变成了拼图。早上七点,昭醒,喂奶换尿布。八点,把她放在客厅围栏里,我一边做早餐一边校对稿子。九点到下午三点,便利店打工,昭托给公寓楼下的小型保育园。
这个保育园是山田店长介绍的,收费低廉,但保育员阿姨很温柔。四点回家,做辅食,陪她玩,洗衣服打扫。晚上八点昭睡觉后,我开始翻译工作,通常到凌晨一点。
每一天都像在走钢丝,不能生病,不能出错,不能停下。
但也有光亮的时刻。
比如昭第一次自己用勺子吃饭,虽然弄得满脸都是,但当她抬起头,用沾满胡萝卜泥的脸对我笑时,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比如她学会爬,在客厅地板上像只小乌龟一样努力前进,最后撞到我腿上,发出胜利的“呀!”声。
比如深夜我赶稿到头晕眼花时,她会突然在婴儿床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在说梦话,又像在跟我聊天。我走过去看她,她就睁开惺忪的睡眼,对我伸出小手。
“睡吧,”我握住她的手,“哥哥在。”她就会安心地闭上眼睛,继续睡去。
那些咿咿呀呀的声音,我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能听懂里面的情绪。
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纯粹的存在感。她在告诉我,她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在一起。
这比任何语言都更能安慰我。
十一月的某个深夜,我收到保险公司的邮件,第一笔款项到账了。数字显示在手机屏幕上时,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我走到她的床边,蹲下来看她。一岁半的孩子,睡着时还会无意识地吮吸嘴唇,像个小婴儿。但她的头发长长了,睫毛又密又翘,越来越像母亲。
“爸爸给你留了钱,”我轻声说,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额发,“很多钱。所以你可以去好的幼儿园,买漂亮的裙子,学想学的东西。”
她当然听不懂,只是在梦里咂了咂嘴。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东京的夜景在窗外铺开,万千灯火中,没有一盏是为我们点亮的。但没关系,从今以后,我可以为昭点亮她需要的任何一盏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远藤女士发来的新稿件。我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咖啡已经凉了,但我不打算再冲一杯。天亮前要完成三十页,明天下午便利店有早班,上午还得带昭去打预防针。
生活还在继续,像一条平稳而固执的河流。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开始敲击键盘。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键盘的嗒嗒声,和昭均匀的呼吸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六个月来我最熟悉的背景音。
凌晨三点,我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走到昭的床边,她睡得正熟,两只手举在头顶,像在投降。
我忍不住笑了,轻轻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晚安,”我说,“明天见。”
窗外,东京的天空开始泛起第一缕灰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带着它的疲惫、它的责任、它那些微小而确切的温暖。
而我,伏黑和也,十八岁,有一个一岁半的妹妹,有一份兼职,有一笔即将改变我们生活的保险金,还有口袋里那把从未使用过的,冰凉的祖屋钥匙。
足够了。
至少对于现在来说,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