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沚漪从惊颤中回过神,触到他神情,又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沈回钦向来说一不二,从不徇私。
“此事事关重大,仅凭孙……”她话未说完,头皮一阵发麻。
“若是查清了,你看着处置便是。”
沈回钦笑了。他抬了抬手,本跟在身后的侍从往后退了数丈。昏暗的假山后只剩二人。
他身子俯低,声音放轻了些:“儿臣奉母后为养母,便是期盼母后能主持宫闱之事。若万般事都要儿臣处置,又要太后有何用?”
白沚漪吓得想往后退,偏手腕被他抓着,她一时进退不得,后背靠在假山上,方未跌倒。她隐隐察觉对方的耐心怕是要耗尽了,只得打起精神顺着他的心意:“既是血统有异,便贬为庶人。”
沈回钦静默看着她。
白沚漪眼下同乱蒙答案的学生如出一辙,可面前站着的并非那些只会拿戒尺的先生。
“废为庶人,软禁冷宫……可成?”
此事说到底也非沈毅的错,且沈毅生成那么个性子,本也威胁不到谁了。沈回钦应不至于要人的命。
沈回钦不再逼迫:“如此便劳烦母后每日下一道懿旨,稳住后宫。”
抓在腕间的手缓缓收回,白沚漪只觉自己死里逃生了一回:“那我如今……可否回去拟旨了?”
沈回钦将她颤抖的身子扶稳,恭顺行礼:“不急,母后慢行。”
白沚漪试探性地往另一侧退了两步,见沈回钦确无留他之意,又生怕他反悔,忙走去拉过被支到不远处的抿春,逃也似的离开了。
她走出几步,又恢复往日端庄持重的模样,只是步伐凌乱,颇显狼狈。
王善德恭恭敬敬问:“陛下,如今要去何处?”
沈回钦弯下腰,拾起地上那只编了一半的草蝴蝶。
墨绿色的蒲草编做半只蝶翼,沾了池中水汽,还留有一抹女子的体温。
分明都取之于庄肃沉寂的宫阙之内,却滋生出一抹格格不入的生气。
被指尖揉捏得有些变形。
“慎刑司。”
“陛下可是怀疑,太后娘娘与此事有关?”
沈回钦不置可否。
“是与不是,审过才知道。”
地牢幽暗,两侧是青黑的砖墙,火光点燃了石道。一股霉气混着血腥味,弥漫在周遭。
另一侧,一名失了左眼的太监被绑在刑架上。他身上的衣袍被鲜血浸透,浑身无一块好肉,面色苍白,双手无力地垂着。
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半昏半醒的人打了个激灵,布满血丝的眼睁开。绳索解开,他被一路拖到了大堂。
不同于腥臭的牢房,此处火光明亮,地砖光可鉴人。
御座上,新帝一双凤眸看了过来。分明云淡风轻,却让人心生惊惧。
太监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当即觉得喉咙被扼住般,左眼的血混着泪一并流下。
“陛下……饶命…”
慎刑司主事一双厉目盯着地上的人,轻呵道:“天子跟前,还敢欺瞒!来人!”
站在一侧的番役手拿烧得通红的铁烙就要上前。
“奴才说……奴才说!”他浑身颤抖,俨然是惧到了极致的地步。
沈回钦抬起手,两边番役退下。
“是……是太后娘娘!”
沙哑的嗓音伴着哭腔,随太监磕头的动作重重砸在地上。
沈回钦抬眸,睨了他一眼。
“是娘娘说,这些时日暗中观察,发觉陛下每在日风里久站,都伴有咳嗽。要奴才暗查陛下的饮食起居,探龙体是否强健。”
沈回钦将手中茶盏放下。主事见状,忙跪在地上请罪。
一旁的番役收到指示,再度上前,一把将瑟瑟发抖的太监拖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