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今颂入宫后,便被封为昭仪,赐居秾华阁。她听是沈回钦来,款步上前见礼:“臣妾参见陛下。”
沈回钦负手站着,嗓音听不出喜恶:“不必多礼。”
“太后娘娘道暑气炎热,关切陛下,特让臣妾带了莲子羹过来。”
沈回钦睇了她手中的膳盒一眼,朝殿中去:
“替朕谢过母后。”
白今颂避开内侍伸来的手,极自然地跟在沈回钦身后,尚未走上石阶,被侍从拦下。她动作微僵,沈回钦已步入殿中。
王善德上前,欲将东西接过,白今颂未乱了分寸,婉声道:“臣妾替陛下端进去吧。”
她本看不上这阉人,莫非入宫前,阿娘告诉她此人颇受陛下信任,不可轻待,她这会怕是已经冷下脸了。
“这……”王善德往殿中看了眼,见陛下未拒,道:“那便劳烦娘娘了。”
还算识相。
白今颂唇角微牵,提起裙角拾阶而上。
入了殿,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凉意,透着雪松气,将身上沾上的暑气驱散了些。
她在殿外等得烦躁,这会气息方平复些。
许是殿内过于肃静,白今颂难得的有些紧张。她低垂着头,将膳盒里的莲子羹轻手轻脚端至沈回钦手边:
“莲子羹最是清心降火,陛下试试可好?”
案后之人头未抬,“嗯”了声。白今颂心下一喜,双手将汤匙递出,等了片刻,沈回钦却并无要接过之意。适才那一下似也只是随意一答。
她有些羞恼,又不知怎地生出一股惧怕来,一时捏不准沈回钦是何意。
“常听母后提起,说慧嫔擅琴。”
白今颂心跳得快了几分。
阿娘本告诫她,感情只是急不得,该徐徐图之。且上回之事,多少让她有些受挫。
如今因这一句,她心底又生出些许希冀来。
“只熟悉几首容易的曲子,尚能入耳罢了。”
沈回钦微微颔首:“慧嫔自谦了,能得母后称赞,想来不差。”
“除琴技外,慧嫔可还通旁的?”
白今颂不敢懈怠,低鬟一笑:“回陛下,臣妾学艺不精,琵琶,箫都会一些。不若为陛下奏一曲可好?陛下可有心仪的曲子?”
沈回钦将一字写完,对王善德道:“去将白玉箫取来。”
王善德应是。
白今颂虽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对这些起了兴致。但她想起,自己如今已是陛下的妃嫔,做这些事不必再像从前那般要借白沚漪牵线,处处受桎梏。
她拿到箫,嗓音温婉:“陛下想听什么曲子?”
“慧嫔可自行决定。”
白今颂便挑了首自己擅长的曲子。
她有些忐忑,她在箫上所花的功夫远不及琴。但到底是名家教导出来的,又是从小学起,要奏给沈回钦听,应勉强够格。
她定了定神。
红唇微动,婉转的曲调自箫管中自然流淌而出。一月未练,这箫声较以往迟滞了些,好在底子还在,略奏即通,不出多时,她便觉着得心应手起来。
一曲奏毕,她悄悄觑向沈回钦,却见他只是提笔练字,一语未发。白今颂不敢打搅,加之沈回钦未叫停,她迟疑片刻,又换了首曲子。
窗外日光稍黯,白今颂每每待到曲毕,见沈回钦无启唇之意,不敢停歇太久,又再度将箫拿起。一个时辰过后,她已是头脑犯晕,口齿酸软。
许是察觉曲调的气息已是不足,沈回钦将笔放下,嗓音冷清:“不必再奏。”
白今颂如蒙大赦,心却微微提起。
“是。”
“可是不合陛下心意?”
沈回钦抬眼,睇了过来。那目光如同一个人站在高处,审视着什么,而后又慢慢疏离开,直到沈回钦收回目光,白今颂方小心翼翼呼出一口气来。
“慧嫔的箫声极好。”
“陛下谬赞了。”分明是夸赞之语,可忐忑将那点喜悦磨得分毫不剩了,甚至于此事上有些抵触,“臣妾的箫声怕是不及太后娘娘。”
“噢?”沈回钦方才将笔放下,“母后亦擅箫么?”
白今颂见沈回钦愿搭话,微松了口气,柔声道:“正是。姐姐的箫声可是从……”
她话到嘴边,后知后觉再次提起永郡王不妥,可心底又生出一股不平来。
若非那洗脚婢攀上了父亲,以白沚漪的身份,本不配同沈进有什么干系。那日她自席间出来,隐听见有乐声,欲去探个究竟,结果便撞见二人坐在一块矮石上。
白沚漪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竟攀上了郡王。
“慧嫔想说什么?”
白今颂眼神微闪,抬起头时,已自然将那半句补上:“姐姐的箫声是从程大家那儿学的,程大家与箫艺一技上造诣深厚,姐姐是青出于蓝。”
“是吗?”沈回钦微微一笑,“那朕倒想见见此人。”
白今颂指尖微颤。此事到底是她编的,做不得真,她怕沈回钦见到人后,提起此事,届时谎话拆穿,便麻烦了。
“宫中教习供奉,有才能者如过江之鲫,陛下何必费此周折?”
她话落,抬起头,对上陛下目光。她如芒在背,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待回过神,见沈回钦目中平静:
“慧嫔入宫多日,可思念家里?”
他嗓音温和,好似只是寻常人家丈夫关切妻子一般。白今颂错愕了瞬,心头微松:“回陛下,初时有些,只是臣妾既已入宫,如今只盼全心全意侍奉陛下,旁的便不再想了。”
“陛下辛劳了一日,想来也累了,臣妾替陛下捏捏肩可好?”
沈回钦不着痕迹避开她伸来的手:“慧嫔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吧。”
白今颂讨了个没趣,动作僵住,却也不敢说什么。许是这位性子古怪,不喜同人触碰。这些时日也未听陛下召幸过何人。
徐徐图之便是。
“臣妾告退。”
白今颂走到门口,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
“慧嫔留步。”
她忙顿住步子,垂着头问:“陛下可是还有吩咐?”
沈回钦道:“朕挂念母后起居,便烦慧嫔代朕恭请太后圣安。”
“臣妾遵旨。”
白今颂初时倒未觉得不对,只是这会听陛下忽提起白沚漪,又觉着说不出的怪异。
罢了,许是因那碗莲子羹是以她的名义送出之故。
沈回钦待白沚漪再如何熟稔,白今颂也不会觉着二人有什么私情。
毕竟二人如今是母子。
堂帘悬垂,纹丝不动。
沈回钦闭了闭眼,压下眼底冷意:“撤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