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梯之隔的楼下,风扬起烟尾攒起的长烟灰,近乎烫到少年的指腹。
程疑靠在墙下,抬手抠出耳朵里的助听器,皱眉望着刺目的碧空。
良久,神色复杂地笑了声。
怎么会有人真的像野草一般,被烧杀劫掠,又原地生根。
那个自称是江浸月母亲的女人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程疑在楼下抽光了半盒烟,听到楼上响起洗衣机的声音,才拎着书又回到楼上。
手机震了一下,试飞基地那边回了消息:“东西安排好了。”
程疑进去的时候,看到少女正站在洗衣机旁发呆,手上无意识勾着那个黑色的发圈。
一下一下,留下圈刺目的红痕。
“江浸月。”
听到程疑的声音,江浸月一个激灵,倏地回身看他。
她那双丹凤眼瞪得大大的,但没有意料中的失意,反而眸光熠亮。
江浸月眨了眨眼睛,想到了什么后,有些防备地盯着他:“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来……车子被堵外边,绕圈找了个停车点。”
程疑扯了个无关紧要的小谎,少女的肩身瞬间松了几分。
他把书丢过去,江浸月茫然接住,看到最上层是那本绝版的书,有些惊喜:“你……真有啊?”
“我不只有这个。”
“还有什么?”
“江浸月,你大学还想跟我争吗?”
“嗯?”少女愣了下,但很快,眼神里的斗志又再次被他点燃:“凭什么不争?”
“你喜欢这个专业?”
“喜不喜欢不重要。”少女抱着书,平静地望着他,“我只是习惯性把放到我眼前的东西打败,包括你。”
阳光照进她眸子里,折射出琥珀一般漂亮的光泽。
她好像并没有因为旧事消沉,反而愈加有了斗志。
程疑微怔,而后释然地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的白孔雀,总是能带动着,让他沉闷的心房再次发出有力的回响。
“程疑……”程疑回头,看到少女微微蹙眉,眼底有些跃跃欲试的向往:“你知道哪里有蹦极的地方吗?”
“我想蹦极。”
非常想。
想体验一下触底反弹的失重感。
想有一个可以肆意尖叫宣泄的出口。
江浸月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程疑愣了一下后,竟不问缘由地应下了。
半小时后,她真的站到了云木山二百米的蹦极台上。
耳畔是自由呼啸的风,脚下目之所及的林海延展成一条墨绿色的弧线。
江浸月握着安全锁,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程疑:“这是我第一次玩。”
程疑利落地穿戴好了安全绳,正懒洋洋地靠在围栏边:“害怕吗?”
少女往下看了一眼后,深吸了一口气:“怕的,但是……仔细想想又不怕了。”
程疑:“为什么?”
江浸月又往前挪了一步:“要么死掉,要么……”
“触底反弹。”
话音未落,她便仰躺着倒了下去。
她跳得过于突然,看到绳索在自己眼前腾空抛成弧线的瞬间,程疑觉得心脏砰的一下停住,整个人前所未有地慌了。
他几乎忘了呼吸,失控一般冲过去就要抓跳绳:“江浸月?!!!”
安全员立马紧跟着拦住他:“喂!!冷静!”
安全绳都检查过了,直接跳完全没问题。
只是这么勇的小姑娘着实让跳台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震惊到了,一个个地都扒着栏杆往下看。
程疑跟着屏住呼吸,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微微颤动,紧紧盯着下落的少女。
太刺激了。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过这样血液齐齐冲上头的战栗感了。
好像跳下去的不是江浸月,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初次蹦极的他。
极速下坠的少女像是随风飘扬的羽毛,任由自己坠落,而后又腾起。
她安静无声,他的心跳却震耳欲聋。
短短一分钟的时间,世界在她眼前从大到小又变大。
四下好像被静了音,江浸月清晰地感受到血液流动的方向,以及极其强烈的,心脏的存在感。
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她兴奋到瞳孔放大,甚至有些找不到方向。
懵懵地向前迈出一步,她脚下发软,下一秒,就落进了一个透着浅淡薄荷香的怀抱。
程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乎带着些无奈的笑:“喜欢?”
江浸月觉得自己的神经此刻亢奋又敏感,少年滚烫的体温,跃动的心跳,以及掌心带着的薄茧都被她一一捕捉。
她无力地抓着他的手臂,仰着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喜欢!”
见这姑娘努力将失焦的眼神聚焦,程疑紧了紧手臂,喉结轻滚:“那还来吗?”
江浸月调整着呼吸,像是在努力清醒又像是郑重思考着,而后她摇了摇头:“不了。”
“嗯?”
“我已经……记住这种感觉了。”
这种,不受控制的连呼吸都顾不上的濒死感。
没有什么,比渡过那一瞬间的此刻更好了。
她一定要等到渡过那一刻。
“江浸月。”
“嗯?”
“你刚刚跳下去的时候吓到我了。”
感受到少年抱着她的胳膊逐渐收紧,江浸月有些惊诧地对上程疑的视线。
下一秒,他忽然将她腾空抱起,抵在电梯内墙上:“所以,你得补偿我。”